视觉的曲直，人世的虚实

　　——谈刘伟的画

　　高 岭

　　2008年2月2-3日

　　在摄影术产生以前，视觉艺术曾经以忠实于眼睛之所见为最高的真实要求，而且为了以静态之身反映动态的物体对象，只能选择现实时空中某一个最有代表性和未来预示性的动作瞬间形象来体现这种真实。在莱辛的名著《拉奥孔》中，对此有着最为权威和经典的论述。摄影术诞生之后，尤其是动态的电影诞生之后，处于运动中物体的姿态形象被以图像的形式得到确认。然而视觉对于图像的认识和反映，都是从单一正面静止观看的方式获得的，换句话说，视觉形象的形成是通过眼睛与观看对象正面相对的焦点透视原则实现的。

　　但是，这种情况被现代物理学的伟大发现所改变：1905年爱因斯坦首次公开了他的后来被称为狭义相对论的理论见解。依照他的理论，空间与时间是相对的，只有光速是恒定不变的，也就是说，当速度达到光速的时候，我们的生存环境就摆脱了地球对速度的限制，时间和空间便是互补的一对紧密相连的存在：当时间扩展时，空间就会收缩;当时间收缩时，空间就会膨胀。建立在绝对静止的物理原点上的因果律这一哲学命题第一次受到了挑战。而对于视觉艺术来说，其影响就是同一地点的物体对象如何随着时间和空间角度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视觉形象。无独有偶，此前已经开始的马奈、莫奈和塞尚等人的艺术探索，也证明了关于物体实在的牛顿力学的整个概念体系正面临着更新的可能。

　　对现代艺术与科学发现历史的简单回顾与概括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解释在当代艺术界出现的许许多多将单纯的视觉再现拓展为丰富的视觉表达的努力，因为当代艺术领域为数众多的艺术家，都在开掘传统的视觉绘画艺术单一静止视点之外新的视觉经验和角度。年轻画家刘伟的油画创作，也正是应该从这个大的科学与艺术的历史背景来认识。但这并不意味着刘伟在开始他的艺术创作的时候，头脑中肯定会有上述艺术与科学发展的历史意识，后者倒更多地是作为间接的文化背景和知识素养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从正面观看刘伟的绘画，跳动的笔触和线条带来一种远看似水墨晕染效果的画面。其中的形象模糊不清，难以描述和捉摸。这是直抒心灵的抽象绘画，还是艺术家的率性而为?抑或这种形象的背后另有隐情?第一次接触和看到这种绘画的人，肯定会感到一种强烈的阅读障碍，因为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从正面观看和把握整个画面的内容形象和主旨意趣。而一旦我们难以从画面中找到清晰明了的形象意图，我们往往会将这种绘画视为皇帝的新衣，是艺术家指鹿为马的胡闹。实际的情况是，在刘伟的画面背后并没有什么隐情，倒是在画面的侧面或者镜子折射中的画面里，我们发现了政治历史人物、文艺明星和社会生活的形象和场景。他(它)们从这样特殊的角度观看所获得的形象和场景图像是如此地清晰，以至于当我们与原本习惯的正面视点模糊形象相比较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惊讶和奇异的感受。

　　为什么原本从正面观看就能获得的形象非要从侧面或镜面中才能获得?是正面的视点已经无法充分表达当代艺术家对现实生活丰富多元和纷繁复杂的感受，还是这个正面的静止视点总是遮蔽或伪装了其真正的面目，而只有其他角度才能认清事实的真相?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即刘伟充分接受和享用了现代以来科学与艺术的发展成果，他不会将绘画只看成是一个单一的正面的镜子，去反映和描述外部的世界，他认为绘画应该还有另外的其他的角度和方式去表现外部世界，角度和视点不同，画面上的形象会幻化出不同的视觉效果，会形成不同的趣味指向。视觉形象的形成与透视角度有根本性的关系，透视缩短视觉现象，也能拉长视觉现象，同一个图像在不同的角度和侧面来观看，其视觉形象是不同的。刘伟反向利用了透视缩短视觉现象的原理，将拉长和变形的图像描绘在画面上，造成了正面阅读的模糊和障碍，促使观者移动自己的观看视点，让有限的平面空间与无限的立体空间互动起来，形成绘画形象的位移和增值。

　　这种透视焦点的反向利用，并非刘伟原创，在计算机图像设计软件中我们能够经常看到，但是刘伟将这种原理引入到对社会政治事件和公众人物明星的表现上，就显出了不同于计算机单纯图像旋转和反向生成的人文指向和价值——原本光彩照人的形象和景象若换个角度就成了面目全非的另外一个形象;原本虚无缥缈、空灵剔透的模糊景象竟然成了大胆的情色画面……真实与虚妄，含蓄与直白，在这视点的曲折与直接中，竟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实现着彼此间的相互转换。随着观者视点的位移，一个原本明确的人物形象变得模糊不清，最后竟幻化为一幅意境空朦的山水画，它向画面的两边绵延，宛如一幅传统的长卷，人乎景乎，似与不似，转瞬之间仿佛有一种恍然感。这种不同视角产生的常态和非常态间的飘忽转换，构成了刘伟作品的独特视觉魅力，也显示出他作为一名当代艺术的年轻工作者，洞察世事人生的立场和勇于探索实践的精神。他的这些努力，顺应了当代艺术的发展历程，丰富了当代艺术的视觉表现方式和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