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中释放出炙热

　　——肖平绘画的艺术特点

　　高  岭

　　2007年12月28-29日

　　很久没有看到这样富有激情、这样具有绘画性的油画了。这是我看到肖平的画作后的第一感受。这位九十年代初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的毕业生，在最近两年多的时间里，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创作出包括人体、肖像、花卉以及混合有动物、食物和风景等题材内容的一大批作品。在今天这个一切皆可为艺术的时代，这些题材对象在油画中出现实在是司空见惯了，然而，恰恰是肖平在画面上处理它们的方式以及背后所折射出的理解它们的角度，使得它们焕发出迥然不同而又令人震撼的视觉效果。

　　这种强烈并富有绘画性的视觉语言，是通过两个方面的比较显示出它的独特性的：一是它不同于八十年代甚至在九十年代依然遵守的学院派写实手法，后者要求画面中的物体对象表现要注意与环境在透视和结构上的衔接和过渡，色彩表现要注意多用调和出的复合色，忌讳直接用色度鲜明的原色和主观色。二是它不同于九十年代出现而盛行于本世纪这几年的当代艺术的某些绘画模式，如物体对象在透视和结构上的平面化，绘画技法上的去笔触化，色彩上的平涂化。

　　那么，肖平的这种视觉表现方式本身究竟有哪些可以描述的特点呢?让我们再将他的艺术创作还原到当代艺术这个整体环境中来看看。在今天，艺术表现的媒介和技术手段远较过去丰富和发达许多倍，作为平面的绘画如果想在艺术世界保持其早已形成的牢固地位，必须思考如何用自己有限的视觉语言传达当代现实生活的丰富经验和体验。单纯依靠拓展绘画题材和对象，凭借出其不意的离奇内容来引人注意，显然越来越没有多大的空间;而集中于某一热门题材或对象内容，却不明就里，一味模仿流行的表现方法，显然弊端在于符号化和程式化，缺乏视觉图像语言的生动性和生命力。绘画的处境问题在西方早已成为一个争论不休的世纪公案，而它在开放国门二十多年的中国，也同样困惑着所有的艺术工作者。

　　当肖平拿起画笔要创作时，这些问题肯定深深地困扰着他，但是他没有望而生畏，也没有遵循某家某派，而是尊重自己多年的人生经历和生活历练，面对自己的真实感受。因此，我们看到在他的画里，大多数题材和对象内容都是当今我们日常生活或者艺术创作中耳熟能详的，只是最近的鱼头人身形象似乎带有他个人的“原创性”。然而，这些在许多其他艺术家的作品中显得千篇一律的题材形象，到了肖平手中，却变得异常生动和富有穿透力。这些无根之花，无身之头，无头之躯，无圈之猪，等等，像其他不少艺术作品那样脱离其各自原有的真实存在环境和语意指向而被重新组合在新的画面语境中。这种看似无厘头的散漫组合，在时下流行的许多绘画中是被作为当代现实社会人的生存经验的漂浮感的体现方式而广泛采用的，可问题在于许多绘画是在一般性的概念化的视觉符号的层面上搬用这种组合，却没有绘画本应具有的绘画性，即缺少形象符号背后更耐人寻味的语言含义。而在肖平的画里，它们是作为富有鲜活生命力的单个个体而存在的。让每一个视觉形象符号或者元素释放出起自身的能量和活力，是肖平的绘画留给人最深刻印象的地方。

　　在他的画里，一切仿佛都如着了魔似的：无论是人体的肌肤，怒放的花朵，谗人的蛋糕，还是那些头长花朵的美女或瞠目张口的鱼人，统统得了高血压病，被大片的类似血色的红所覆盖，肌肤在充血，鲜花在流泪，蛋糕在淌汁。这是一种强烈的视觉表现，这种强烈不是指各种题材形象大胆组合在同一画面上的不合逻辑和怪异，而是指同一画面上这种新的形象在造型语言上的大胆出位——为了营造肌肤白中带血的病态，艺术家在白中加入大量的青色和紫色;为了表现对象每一个局部变化不定、颤动跳跃的生命情绪，明暗色块的形体捕捉总是通过笔触反复的涂抹和刮压来完成，甚至连花朵的每一个花瓣的表现，都不是在同一个块面上一次画出的，而是要切割成许多更加微小的块面，用画笔反复涂绘多次，造成交叠跳动的笔触效果;也为了突出前景形象的内在情绪和能量，画笔铺陈背景时大量使用斜线和直线，造成运动和位移的视觉效果。

　　这种具有强烈绘画性的技法的使用，强化了肖平对头顶赘生的花朵或人头、肆意舞动的花卉、溃烂结痂的皮肤和张着血盆大口的鱼人的选择行为的表现力，也强化了整个画面对观众生理和心理的感染力和穿透力——画面里四处弥漫着一种令人魂不守舍的艳丽和鬼魅，然而，与其说它充满诱惑，不如说它更多地带有一种传达到观者身体每个神经末梢的惊悚和畏惧。肖平绘画中的形象就这样直楞楞地冲着我们，使我们还来不及去联想这些形象的各种社会性隐喻和关联物的时候，就已经并且几乎完全被它们对我们身体在生理上造成的刺激和反应所吸引。

　　将画面的形象不是推放到其与外部的社会结构和环境诸种隐喻性或比附性的关系中去表现，而是把形象拉回到它们对艺术家以及观众的身体影响这样的生理层面上来表现，以此调动观众视觉之后身体神经末梢的反应，这是肖平的绘画在处理原本已经大众化的题材对象时的基本特点。要形成这样的特点，尊重艺术家自己的生活经历和经验，以及他将这种经历和经验转化为视觉表现语言形式的能力，是最为根本的。我们很难想象，如果不是尊重自己的内心感受，视点向内而不是向外去刻意地追逐观察和表现社会现实的某种流行方式，肖平能够从这些原本许多艺术家用滥了的题材对象中，挖掘和释放出这么强有力的视觉能量和激情。而与此相比较，那些通幅通篇画满各种现实景物，牵强着各种社会意义和俗套理念的作品，反而因为程式化和缺乏真情实感，当然更重要的是缺乏个性化的表现语言，而显得空泛和乏味。

　　将作品的形象创造与形象本身的内在能量同人的身体感应联系起来，拒绝各种刻意的社会或政治理性比附，让形象自身释放出应有的视觉能量和激情，这就是肖平绘画带给当代艺术界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