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晚晚：您如何看待对当代艺术的污名化甚至称之为“骗局”的种种声音?纵观历史，先锋艺术似乎在哪里都难以逃脱这样的命运，这是否也是某种规律?

　　彭德：当代艺术是个中性词而不是褒义词，自身鱼龙混杂、良莠不齐，需要挑剔、质疑和批评。批评的动机分两大类，一类是期待它杰出，一类是渴望它死绝。当代艺术被后者污篾、抨击，甚至被称为世纪大骗局，这不奇怪。找出一百个理由反对当代艺术，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所谓当代艺术，即当下出现的有别于过去的艺术形态。无论历史、现实和未来，凡是属于自己时代的先锋艺术就是当代艺术。比如东汉兴起的草书，就是当时的当代艺术。草书曾经受到当时一些正统人士的激烈反对，典型的文本是赵壹的《非草书》。这篇挂靠官场价值观的文章，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把草书的探索者描绘成一帮精神病患者。结果呢?结果草书成了中国书法艺术变革的典范，晋代以后被正统和非正统朝野人士接受，以至一个中国文人不懂草书，就会被视为没有教养。五代从事大写意人物画的石恪和宋代从事泼墨人物的梁楷，历史上的记载，字里行间都有揶揄的成份，后者被人称为梁疯子。其它艺术门类也存在这种现象。比如唐代兴起的“今体诗”就是当时诗坛的当代艺术，代表人物有王勃、杨烱、卢照邻、骆宾王。他们的诗歌不仅受到初唐守旧派的嘲讽，直到盛唐以至中唐，还一直有人讥笑四人的诗风。杜甫在抨击这帮身名俱灭的讥笑者时写道：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非常可笑的是，曾同我争辩当代艺术的黄河清，竟然读反了这首诗。“尔曹”指的正是黄河清这类人物，致使我对他后来老调重弹的闲扯再也没有兴趣回复了。

　　林瀚、晚晚：为什么多数公众不理解当代艺术?包括中国与西方的公众，为什么一些人对于当代艺术抱有敌意?

　　彭德：当代艺术作为时代的先锋，永远是少数人的事业。如果普通公众都乐于接受，它就不是先锋艺术而是时尚艺术。普通公众不了解艺术史，不知道艺术发展的线索。他们有限接受的经典艺术的熏陶，形成了固定的判断标准和视觉习惯，容易下意识地排斥新兴的、离经叛道的艺术形态。另一方面，艺术圈以当代艺术为敌的人也大有人在，比如强调学院派传统的美术学院，有些人画了一辈子，其名声和画价却远不如从事当代艺术的年轻画家。出于自尊和利益上的考虑，他们会诅咒和抵制当代艺术。目前的网络文化使得人类文明处在的一个空前自由却又特别低级的层面，什么人都可以对现存的艺术评头品足。在劣币驱逐良币的现实世界，当代艺术被缺乏深刻的历史认知和强烈的人文关怀的普通公众非议，容易形成集体无意识的舆论。

　　林瀚、晚晚：关于当代艺术的争论，在中国的语境里隐含着怎样更深层的意识形态之争?

　　彭德：当代中国的价值观是混乱和分裂的，意识形态也是混乱和分裂的，东方思想与西方思想在中国并存而对立，两者常常发生剧烈冲突，甚至不共戴天。对某些社会形态的标榜通常是政客们获取中心权势的招牌，如果没有中心，人类会一盘散沙，有了中心，文化不是容易走向单一，就是容易走向偏执。按德里达的意见，处在的中心人物和集团会像走马灯一样不断转换，中心意识却牢不可破。这是人类很难摆脱的困境。(编者按：原文略有删减)

　　回到艺术。当代艺术是破除中心意识的自为或自觉的文化形态，它如同扑不灭的火焰一样永存，比中心意识具有更持久的生命力。200年前，恩格斯在《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一书中，指出人的终极目标是变成“自由人”，当代艺术就是人走向自由的捷径。

　　林瀚、晚晚：当代艺术需要普及吗?应当怎样获得公众的理解?

　　彭德：艺术是艺术家的思想载体，艺术家不可能不希望自己的创作得到理解、得到普及。由于当代艺术具有反叛、背离或有别于古典艺术和学院派艺术的性质，容易同人们的视觉经验发生冲突。即便在欧美，现代主义艺术风行了一个世纪，也不一定普及到了大众层面，人们更乐意接触平和惬意的古典艺术。中西受众的区别在于，西方圈外人即便对当代艺术不感兴趣，也很少有人激烈反对。换一个角度讲，当代艺术作为中国艺术史上的新生事物，必然会伴生一种制约机制，那就是批评，包括正面的和负面的批评。当代艺术想获得大众的理解，是一个双向过程。一方面需要媒体的推介，一方面需要大众提升艺术素养。哪怕不提升，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林瀚、晚晚：当代艺术和中国传统艺术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样的?是对立的关系吗?

　　彭德：在中国，不少当代艺术家都声称自己的艺术是反传统的。反传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之一。老子讲“反者道之动”，是说向相反的方向发展是文明之道的演变规律。从这个意义上讲，在特定的时空中，当代艺术的全部或局部同传统艺术是对立的，但是从长时段的历史来观察，没有传统艺术，也就无所谓当代艺术了。前者是后者成立和存在的理由。从这个意义上讲，两者又是相反相成的，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缺一不可。

　　林瀚、晚晚：为什么我们会听到全盘否定当代艺术的言论?

　　彭德：在中国，像黄河清这类人物把当代艺术贴上政治标签并加以全盘否定的偏执者是极少数，他的议论在不了解当代艺术的人群中不难找到听众。30多年来，中国当代艺术从无到有、从有到盛，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歇。当代艺术的演进会有意无意地形成对立面，对立的双方都经得起摔打才是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