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慵懒的春日午后，我在阳台上阅读《钟增亚中国画选集》。明媚的阳光洒在我身上，如水般柔和细腻。透过院内香樟树枝条的缝隙，一支支光束在画面上跳跃着，我仿佛走进一个绮丽的世界，仿佛看到钟增亚先生笑着姗姗走来。

　　我与钟先生是同乡同庚，都是衡阳人，他生于一九四〇年农历十一月初九日，大我一天，当然是兄长。我认识这位可敬的兄长已经有很长时间了，那是因为他的作品吸引了我，我为家乡出了这位著名的画家而感到骄傲和自豪。我认识他，可我不知道他是否认识我。1955年，我当选为省文联第六届主席团成员，才有缘近距离接触了，让我深切感受了他的人生历程、艺术业绩和师长风范。他热情豪放、坦诚直率，有一种文坛艺苑最为匮乏习的自审与直言不讳的人文精神和率性淡泊、谦冲自牧的品德，对己对人都要求很严，还有不满意的事情就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从不含含糊糊。我羡慕他的才华，也羡慕他的人品。

　　然而，我与钟先生零距离接触还是在第六次全国文代会议上，白天同吃一锅饭，晚上同睡一个房——北京五洲大酒店1037房，一起参加活动，一起散步，一起逛书店，朝夕相处，相知相交，情同手足。他是个标准的美男子，面色白晰，眉清目朗，身材匀称挺拔，而且非常注意修饰，西装革履，整洁漂亮，风度翩翩，我俩走在一起，他特别引人注目。他谈起话来妙语连珠，尽是趣事，语言幽默，笑话中蕴藏着哲理，聆听他的讲话是一种享受。

　　钟增亚先生在艺术道路上永不满足，不断求变，取百家而不留一家固迹，他在创新中保持自己的整体风格。他的画既有齐白石简约恬静的墨迹之美，又有凡高浓烈跳跃的色彩之美。每一个匠心独运的画面都会让你眼前一亮，山水、人物、花卉都画活了，画神了，一笔一墨足见他的艺术功底和艺术境界。尤其是他的水墨人物画，凸显了西方的素描速写与中国的传统笔墨情趣相结合，外国的写实造型与中国的写意创造相交融。淡雅的墨韵，飘逸的线条，就那么轻轻的笔触，就那么淡淡的色块，竟然入木三分的将人物的形态十分传神地画出来了，让你由不得不对他的开拓与求索精神肃然起敬。

　　生活的美，属于热爱生活、追求生活的强者。与其说敬佩钟先生的是他在画中求变、图新、寻奇的艺术探索，还不如说更敬佩他在艺术生涯中，始终怀着对艺术的真诚。他笔不离手，走到哪里就画到哪里，看见什么或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先画草图，然后再整理到本子上。他告诉我，他画了十几本连环画，几百幅插图，近百本速写，为了画好黑衣女系列，曾用掉上万张宣纸。那次会议期间，每天晚上都有集体活动，睡得很晚。他见我睡熟后，便悄悄地爬起来，用纸罩住台灯，静静地坐在那微弱的灯下，不是冥思苦想，就是写写画画。他对我说：“ 画家要掌握一样绝招让别人无法仿造，犹如杂技演员，要具备一两种高难度技巧那样，使别人难于达到。” 这话道出了钟先生艺术人生的真谛。他的人物画就是他的一手绝活。他就这样进行着深厚生活的积累和艺术的积累，他就这般真诚地面对艺术，面对人生，面对大千世界，所以，他能信手拈来，挥洒自如，笔之所到，意即相随，而且他每一次的创作，总能给人们留下一个全新的感觉，给画坛留下一片深邃的启迪。

　　我们相处熟了，讲话便无顾忌。可是有一次，钟先生好像有心事却欲言又止。我再三的启发，他还是笑而不答。一个爽爽快快的人为何羞羞答答?自古以来，文人最想的是把自己的作品奉献给社会，最羞于的是言钱。我问他是不是出画册缺乏资金。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看我的肩膀说：“知我者, 贤弟也。” 接着告诉我，出版社准备出他的中国画选集，但要自己筹集资金，想请我资助一点但又怕使我为难，所以不好开口。我是一个乐意为朋友帮忙的人，只要有益于社会且我又能做到的事情，我会尽力而为的。我回答说：“让我想想办法吧。”我想，若用这珍贵的画册做奖品和礼品，既经济又时尚高雅，还帮了朋友的忙，可谓两全其美，堪称“双赢”，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想法得到了我的同事们的赞同，立即办好了预付购书款的手续，当时，钟先生高兴得跳起来，合着双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放，连声地说：“谢谢, 谢谢!”

　　1999年春节那天，我家栽养在青瓷花盆里的墨兰，轻盈地从幽翠的枝叶丛中舒放出洁白的花朵， 沁出淡淡的芬芳。我的妻子先睹为快，高兴地说：“我的先生今天一定会有大喜事!” 妻子的预感真灵，下午收到了钟先生寄来的画册和信。画册扉页上的赠言和信都用毛笔写的，隶、楷、行、草相掺，神融笔畅，气韵生动，集豪放与飘逸隽永于一体，悠悠衷肠，至性至情，跃然纸上。我先是震惊，后是震撼，恍若捧着春日的墨兰，清香四溢，沁人心脾。

　　钟先生的信三百三十个字，满篇都是感激之言，洋溢他喜悦而激动的心情。画册扉页上的赠言较短，原文是：

　　武俊瑶先生：历时二年多的谋划，这本画册终于面世了，我第一个便想起了您，如果不是您的支持与厚爱，所有一切都泡汤了，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话：谢谢您!钟增亚一九九九年春节(盖章)

　　钟先生实在是高抬了我，用不着认真，却让我惶惶不安，感受到他那和蔼可亲和谦逊的美德。先生的书法也名满三湘，我未得求一字，然而，我有这四百一十八个字的书信，足抵许多的收藏。

　　钟先生的尊重人、关心人是有口皆碑的，我与文艺界的朋友，只要回忆起他的往事，无不感慨万端。一次，他来零陵卷烟厂采风，那时，我厂正处于蓬勃发展时期，税利平均每年以20%的幅度递增，是全国一百家税利大户之一，获得了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全国先进企业、全国模范职工之家等荣誉，授予了五一劳动奖状，一派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景象。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临别时，语重心长的对我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处在一个宽松而又喧嚣的时代，更要警钟长鸣啊!”他又吟诵郑板桥的《竹石》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我听后不禁有些惊讶，先生没有赞扬我们，却用古训给我提个醒，话虽然简单，但却包含着丰富的内涵和深刻的哲理，包含着深厚的感情和真诚的祝愿，重于金石珠玉。接着，他又挥毫泼墨，画了一幅竹石图赠我——几杆翠竹，破土而出，一节比一节高，直指云天，在狂风中宁断不弯腰。画白的左角题了两个碗口大的字：“劲风”，旁边分两行题“ 武俊瑶先生惠存，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七日，钟增亚”， 盖有“钟”“增亚”两枚阴文名章。字遒劲挺拔，气魄浑厚。这是无价的瑰宝。参差错落无多竹，引得春风人座来。我从永州到长沙，这幅画一直悬挂在我的案前，是我的座右铭，激励我学习竹的风格，像竹那样做人，直到生命的尽头。

　　令我最难忘的是最后见到钟先生的情景。2002年9月下旬，我去医院看他，与前几次住院情况不太相同，这一次他只能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手无力，人瘦得不像样子，脸色发暗。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我告诉他，我明天去新疆。他突然说：“去不去喀纳斯?喀纳斯是个美丽而神奇的地方，我原打算今年去采风，可是…… ” 他声音有些嘶哑，把头转到另一边。他落泪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泪花。2000年，我两人做了肠癌手术，同病相怜。可是，他依然是那样风风火火、四处奔波，依然是那样夜以继日、潜心创作，对病情毫不在乎。每次见面他都很乐观，说到会意时，仍是朗朗大笑，还说我们要学尼采和海明威与疾病斗争的精神。

　　尼采短短的40多年生命中，病痛纠缠他20 多年，病魔不仅没有把他打倒，反而激发他创作出更令人激动的作品。海明威更是一条硬汉，从西班牙战场回来后，他终其一生都生活在病痛之中，而他依旧像西班牙斗牛士那样倔强，不可征服。这也许就是强者们的命运，考验是命中注定的;也许优秀的人是属于上天的，太优秀了，人不嫉妒天也要把你收走。我相信。我释然。我回答说：“我们坚强，病魔也顽强啊，只有战术上重视它才能战胜它。”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互相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然而，那天却完全不一样，当我告别时，他那双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反复说我是个好人，再三嘱我保重身体。我不免感到一种凄凉，一种浓浓的伤感。我强烈感到，他已经知道生命正在走向终点。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我泪水沾襟，依依惜别，但我坚信他能战胜病魔，这希望像一抹阳光在我心里荡来荡去，驱赶着一丝隐隐的悲凉。

　　9月20日傍晚，我抵达喀纳斯湖畔，她隐藏在阿尔泰山腹地崇山峻岭之中，她虽比瘦西湖还瘦，却该凹的凹，该凸的凸，像一位修长的窈窕而又丰腆的美女睡在那里，羞涩而风情。那堆翠砌绿的水，比杭州西湖、天山天池、温州梅雨潭的水要绿得稠，绿得娇娆，绿得浓烈，绿得油腻，绿得沁人心脾。这是一方净土，这是一个清凉的世界，这里一切都是静静的。我正在祈祷钟先生早日康复，一睹她的芳容，画出世界上最美的画来。忽然，我的手机铃叫了，谭谈同志在电话中说，钟增亚先生昨晚去世了!谭谈再也无法往下说，我再也无法往下问，都语塞了，我脑子一片空白，好久好久才回过神来，不禁痛哭失声，泪如雨下。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仍让人难以接受，不相信这是事实。他才六十二岁，这正是艺术家的黄金时期，我问苍天，为何这样不公!他刚从长江三峡写生回来，他还有许多选题想做。假以天年，他肯定会创造出更多更精彩的作品，如今，他走了，带着蓬勃的艺术才情走了，带着对生活完美深切的思考和精心绘制的腹稿走了，走向了天宇的尽头，成为我们永远不能弥补的损失。

　　钟先生离开我们去天国已经三年了，在那极乐的世界里，他应该轻松快乐，因为他已功成名就，不用再为名声所累了，也因为他的灵魂是高贵的，高贵的灵魂属于天国，更因为人们都在怀念他。

　　写于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