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善画者必善诗，历代如摩诘、营丘、东坡、云林、六如、南田、板桥之流，无不是;诗画互彰，大方辈出。而观诸当世，诩为画家者，多不能诗，以致落款题字时见谬误，贻人口实;即便能诗，亦略通而已，用以题画，徒增疵累，画反因之减色也。问其因，或曰：“古人学问单纯，经史而外，并无数理化、外语之扰，故诗画兼工者众;而今人学既繁杂，难能集精聚力于国学，一生能得其一脔，已足骄矣。”斯言是耶非耶，余固疑之。

　　沉庐余久一者，余同龄也，邻邑龙丘人。嗜古好学，以画治生，与诸同好结午社于西子湖畔。己丑年，余游宦杭城，偶得其名，于网搜其诗，惊其才。夏月某日，约见于武林门外一客栈。视之，嵚崎磊落，风神俊朗，极类魏晋中人。与交语，则清风徐徐然也;叩其言，辄曰：“当今浮躁，大雅沦丧，诸艺颓废。于画，纵失陶心冶性之本，犹有鬻名求财之用，故尚有人逐之;于诗，五四后日渐式微，休论陶心冶性，即于鬻名求财亦自无用，故多弃之。吾辈有责，当努力挽之、扶之、正之。”临别，赠余《沉庐吟稿》、《午社》画册各一。

　　余粗能诗，习之有年，于此道稍有心得。读沉庐诗，清峭挺拔，沉郁深旷，多寄情于山水之间，林麓烟云，僧寮钟磬，最得摩诘诗中有画之意。愧余于画未窥门径，惟欣赏而已，焉敢置喙。然识者多有评语，谓其画延贯文人写意一系，承吴门、新安之高格，繁而不腻，简不至空，水墨苍劲，瘦硬浑融，味正韵足，古意盎然。诚如斯，则诗画双修，才情并茂，而君亦足顾盼自得矣。

　　己丑别后，江湖契阔，各自生计，竟未能再得一面;然声气相投，消息不绝，虽一面已胜他人多矣。丙申仲春，又得君《从游》画册及所作书画扇，摩挲再三，纵观细玩，欢喜赞叹，为题长句：

　　新裁尺幅写残曛，墨色三分力七分。

　　下界波涛随处见，上方钟磬更谁闻。

　　泉生谷口初含月，风起山根漫吐云。

　　谁识营丘此中意，诸天鸾鹤自成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