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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文化与原生艺术

2018-10-15 09:12:17 未知

  第四届世界著名城市“南京周”即将在法国巴黎举办,南京社区原生艺术工作室50幅作品于2018年10月18日参加在巴黎举办的原生艺术博览会(Outsider Art Fair),这是中国原生艺术第一次参加在欧洲举办的原生艺术博览会。该博览会于1993年在纽约创建,它是全世界第一个,也是唯一针对原生艺术的国际博览会,每年分别在纽约和巴黎举办,在原生艺术界享有很高的声誉。南京原生艺术工作室在这次博览会上举办专题展的主题是“无中生有——‘南京周’原生艺术展”,之所以选择这一主题,一方面是告诉欧洲观众,中国已告别了没有原生艺术的历史,另一方面也想通过这个主题向欧洲观众介绍中国传统道家文化欣赏原生艺术的视角,以及道家崇尚自然的文化与智慧。为此,我们邀请了正在美国芝加哥大学攻读先秦思想史博士学位的周博群先生为这个展览写了序言。周博群1985年生于南京,2012年考入芝加哥大学,他曾两次来我们工作室交流,我们确信,他的这篇序言既可以为欧洲观众增加一个欣赏原生艺术的中国文化视角,同时,对中国读者想必也具有同样的作用。在此,我们要特别感谢“南京周‘梦想计划’”对这个文化交流项目的支持。

周博群在南京原生艺术工作室

  以古道家“无中生有”一语作为本次南京社区原生艺术工作室原生艺术展的标题,是反复斟酌之举。表面看来,南京原生艺术工作室作为原生艺术在中国的拓荒者,的确标志着这门艺术在中国社会的“无中生有”。但除此之外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尽管原生艺术的发源地不在中国,但其理念本质上与道家哲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尽管原生艺术的实践由当代西方所引进,但其思想资源早就在中国文化里天然存在着。自古以来,道家的核心思想都和原生艺术的追求十分相似:倡导自然无为的修行中所蕴含的巨大创造力、攻击形式主义和教条主义对人性的束缚与扼杀、以及对不同形式的“界外者”的关注和维护。这些特点,几乎都可以在南京原生艺术工作室的艺术家们身上找到。甚至可以说,南京社区原生艺术工作室在当代中国社会中复兴了一个历史悠久的精神传统,使其重新焕发出生机。

  这种联系算是牵强附会吗?表面上看,一个二十世纪来自西方的艺术运动和一个公元前四世纪的本土思潮相去甚远,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相通之处。但我们只要看看老子和庄子自己是怎么说的就知道了。在老子《道德经》里有一个著名的意象,叫做“朴”。古汉语中朴的本义是未经雕饰的木头,这也是现代汉语中“朴素”一词的来源。未经雕饰的朴,并没有任何人为加工的痕迹,其形状完全是依照自己的本性长成。这一意象比喻的是人心未被文明所污染的原始状态。在文明社会,我们学会了用一系列的二分法去区分事物和人类,比如美与丑、善与恶、贵与贱、正常与不正常等等。这些区分是一切歧视、纠纷和不平等的根源,也是扼杀人类创造力的罪魁祸首。一旦人心可以摆脱这些社会强加的二分法的枷锁,就能恢复其本性中固有的创造机能。因此“无中生有”中的“无”指的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未假修饰的纯真与质朴。而正是这未经凿破的混沌,才能创作出最强有力的新形态。一个没有教条和执念的心灵才能真正感受到生生不息的创造之流。因此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真正的圣人内心不生智慧的分别,反而像个愚人一般“处无为之事”。故而老子又说:“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正是这样的“愚人之心”,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源泉。

  除此之外,《道德经》还喜用婴儿的意象。道家对一切孱弱、柔软、低贱的常人所遗弃的事物都抱有浓厚的兴趣,因为他们在柔弱中发现了真正的力量。婴儿的柔弱和天真未经世故的洗礼,也未被社会的教条所驯化,其中自然而然地具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威力。这种威力对于艺术创作来说尤其重要,因为它能给艺术形象带来无与伦比的生机和活力。对老子而言,这种创造力并不为人心所独有,而是宇宙本身所具有的原初动力。“有”的世界正是在这种力量的驱动下生成。人的心灵一旦突破了禁锢和枷锁,就能在自身内部发现这种力量。

  如果说老子喜好的意象是愚人和婴儿,那么庄子喜好的意象就是畸形的人和社会的遗弃者。与其说庄子感兴趣的是某种原初状态,不如说他痴迷于一切排除于社会常规之外的生命个体。庄子书中有一系列圣人的形象,我们惊讶的发现这些人几乎都是病态或畸形,譬如《大宗师》中的子舆: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

  (不久子舆生了病,子祀去问候他。子舆说:“太伟大了!造物者把我弄成这幅扭曲的样子!鸡胸驼背,五脏的脉管朝上,面颊藏在肚脐里,肩膀比头顶还高,颈椎也对着天。”)

  除此之外,还有《人间世》里著名的支离疏: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

  (支离疏这个人,面颊藏在肚脐里,肩膀比头顶还高,发髻指着天,五脏的腧穴全部朝上,大腿几乎贴着肋骨。)

  然而庄子和老子一样,喜欢将社会的常规价值判断翻个底朝天,将一切不受欢迎的事物变成美德。庄子书中的这些病人从不顾影自怜,哀叹命运为何待自己如此不公。他们反倒满心欢喜地称赞造物主的手笔——“伟哉!”正是子舆对自己病体的评价。稍后子祀又问子舆“汝恶之乎?” 而子舆的回答令人惊奇:

  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

  (没有,我有什么可厌恶的呢?要是把我的左臂慢慢变成一只鸡,我就用它来报晓;把我的右臂慢慢变成一个弹弓,我就用它打鸟来烤着吃;把我的臀部变成车,把我的精神变成一匹马,我就驾着它去远游,哪里还用去别处找车呢?)

  病态的身体摇身一变,具备了不起的超能力,这是典型的庄子式反转。对庄子来说,“病”并不是一个自然事实,而只是局限于某个视角的界定。自然中并不存在真正的病体,“常态”和“病态”的区分来自人心。实际上,在一个“正常”的社会表象下,可能涌动着各种病态的暗流,其始作俑者恰恰是人类的分别心。常人看来的畸人,庄子称之为“真人”,而真正的畸人却恰恰是那些自命不凡、矫揉造作的常人。因此庄子又说:“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但我在2018年的夏天拜访南京社区原生艺术工作室时,脑中徘徊的正是这些古老的哲学理念。在画室里,我见到了各种各样的精神障碍人士:有双相情感障碍的、有智力障碍的、有自闭症的、还有精神分裂的。然而我却丝毫没有身处一个疯人院的感觉,因为这些艺术家们完全没有被作为病体来区别对待。他们看起来跟常人别无二致。我在他们身上感受到的热情和专注不仅不亚于常人,甚至还超出了常人。这个社区的基本原则是自由创作,对于艺术家的绘画行为没有一丁点干预,哪怕是技术上的指导都不存在。任何随心所欲的涂鸦乱画都是允许的。唯一的纪律就是每个人都不能打扰其他人的自由创作。艺术家完全没有义务去跟别的艺术家或者外来的访问者交流,他们全心沉浸在绘画中,被原始的创造洪流卷入灵感的大海。他们去工作室画画并不是为了成为名垂青史、受人敬仰的大师。他们去只是为了画画,绘画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全部意义。这种原始的创造冲动,丝毫没有常人心中那些对名利的眷恋,但却因此而具有非凡的力量。对我来这,这些艺术家就像庄子书中的那些“畸人”和“真人”,他们似乎比常人更接近人性的本来面目。

  有些艺术家甚至简要与我分享了他们和原生艺术的故事。一个名叫郭紫音的智力障碍女孩非常热切的给我展示她的笔记本。她不厌其烦地从自己包里将笔记一本一本拿出来,挨个排列在桌上供我参观。尽管很多笔记只是意义不明的号码和人名,但她似乎对这些笔记感到十分骄傲,反复跟我说“这都是我自己写的!”另一位艺术家桃子曾经是双相情感障碍患者,在南京原生艺术工作室通过绘画得到了康复,现在已经留下来成了职工之一。她向我展示了自己的作品集,不得不说其质量之高令人惊叹。桃子的许多作品都是系列,其中我最喜欢的“机械动物”系列描绘了各种有着机械身体的动物,既表达了桃子对动物的感情,又表达了她对工业社会下动物生存前景的忧虑。

  在南京原生艺术工作室,我有幸目睹了道家的自然无为思想在现实中的治愈奇效, 以及人类自由和精神健康之间复杂而深刻的关系。这些艺术家们正是在自然无为的创作中才慢慢走上了康复之路,并唤醒了内心原始的创造冲动。与此同时,工作室也为这些社会常规之外的生命找到了栖身之所,不在是被排斥、被遗弃的存在。我希望,他们中的每一位,看着自己在精神的顽疾中画出的作品,最终都能像子舆一般,由衷的感叹一句“伟哉!”

(责任编辑:陈耀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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