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书法者，以练字修身养灵、颐养性情，更延续着数千年来文人墨客们的文化追求。大笔挥洒，翰墨书写心迹，在人们的印象中，那是极流畅洒脱的大动作，但易树森老人的字，却是细致地、一笔一画地刻在木纹里。走在安逸的逢源古董街上，途人不时会被一阵阵抑扬顿挫的敲凿声所吸引。循声探寻，展现在眼前的，便是森伯的工作间与收藏天地“三易堂”。

　　因为对书法的热爱，森伯找到了自己毕生的事业，也开启了收藏之路。在他那一连几个铺位的小店里，每面墙上都挂满了木刻牌匾。这当中多数是森伯自己的创作，但亦不乏多年来从城中各处搜寻而来的藏品。至于那些被陈列在玻璃橱窗内的陶瓷、玉器等，也多半雕刻着颇具神秘色彩的铭文。森伯表示，书法对他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魅力。而从写字到收藏，这一路上的修炼，则都是“积学储宝”的人生历程。

　　牌匾背后的民间故事

　　走进森伯的店里，眼之所见，全是“厚德载福”、“天道酬仁”、“和气生财”等习书法者所奉行的处世信条。在那些沉厚的木料上，烁烁生辉的金字焕发出崭新的神采，唯独是墙壁一隅的横幅牌匾，却意外地略显残旧。而森伯笑言，“这可是镇店之宝”。踮脚细看这高高悬挂着的牌匾，樟木材料的边缘已被腐蚀得有些崩缺，幽暗的木色上划着道道斑驳的纹，而昔日的金漆字则在岁月洗涤后变得温润，但娟秀的正楷书法依然清晰，字字可辨。中间“斗胆发心”四个繁体大字尤为显眼，森伯说，那是胆大心细的赞美词。他解释道，这牌匾背后有段“古”。民国时期，中山有户姓彭的人家，儿子得了重病，后经当时的老中医治疗后痊愈，于是这位姓彭的父亲便书写牌匾拜赠老中医，谢其救命之恩。老中医去世后，他的部分物品流出市面。而森伯辗转购得这块牌匾，便把它搁置店面，作为独特的书法藏品，也封存一份来自民间的厚暖情谊。

　　森伯这些牌匾藏品，多半是在市内各处搜集回来的。因为本身从事木刻牌匾的工作，他常常到处找寻木质原料，也邂逅了不少别致的宝贝。例如那件刻有店名的竖匾，便是藏品的再创作。森伯猜测这原是一面古老大钟的背板，于是只用了上半部刻字，保留了原先“蝠鼠吊金钱”的精美图案，再刷上新漆。如今这“蝠鼠”，栩栩如生，金碧辉煌，让其“福到临门”的吉祥寓意更显鲜活。

　　刻在木纹里的传统技艺

　　可以说，森伯这些藏品，都源于对书法的热爱。这份热爱是难以解释的，由于家中长辈都极爱书法，尤其是森伯外公，更是每天在马路边为街坊写对联。在耳濡目染下，森伯对书法自然也兴趣浓厚。论及如今的造诣，他自言，“长于楷书、榜书，继承书法的传统型，善于集古，却不专一家，择善而从，并为书法充实各方面的修养。”

　　然而，擅写书法者众，但木刻牌匾的技艺却需要能写、能刻、能油漆。幸而，森伯具有书法基础，又持之以恒练习，且当初迫于生计，在家具厂当了二十多年油漆工，因而顺势开始了自己的手工刻匾事业，也是水到渠成。制作牌匾工序繁复，采访当天，森伯向记者展示了部分工具，那几十款刨子、木锤，林林总总、细细碎碎地铺满了一桌。他介绍道，“做一块牌匾需要三到五天，先选木材，以柚木、樟木为佳，再按作品尺寸把木料刨光滑，然后写书法、拓印字迹、刻文字、打磨、上油、加挂耳。这样的过程是很考验耐心与能力的。”

　　也许正因为这些功夫都需要长时间的沉淀与磨炼，所以如今这项技艺，几乎是后继无人。森伯认为，电脑打字的广泛应用，让传统书法逐渐被淡忘，而纯手工制作所使用的工具，又伴随着极高的工伤风险，因此年轻人对这种老行当缺乏兴趣，也在所难免。他又指出，牌匾其实也算是价值不菲的收藏品，但要延续其技艺，更需以成熟可行的现代推广手段，吸引新生代的参与，才能让这些木纹里的字迹历久弥新。

　　铭文藏品字字有乾坤

　　森伯对自己的手艺是自信的，而对收藏却显得极谦逊谨慎。尽管他的陶瓷器具堆满了铺面，但他对于这些宝贝却总是三缄其口，与许多藏家谈起藏品便滔滔不绝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坦言，自己不过是这三五年才开始收藏，如果大言不惭地妄论物品的出处、历史或价值，未免让真正的行家见笑。

　　看森伯这些藏品，那细细的铭文，便是他钟情书法的延伸与佐证。他先是搬出了一对小口、短颈、丰肩、瘦底的梅瓶，幽蓝瓶身前后都开了白底的“窗”，上面刻着娟秀的红色篆书，内容都是唐初文人陈子昂的诗句。在书法的衬托下，这款藏品无论是插梅枝或盛美酒，都仿佛洋溢着书卷气息。又如那搁在最高处的新钧窑笔洗，形如盛放的莲花，色如水波荡漾，那工整的字迹映在盘底，更具古意。而中间一只木柜上摆放着的瓷器，也是器型各异，有细颈宽肩的，也有凹凸有致的，颜色或淡雅或凝重，森伯表示自己虽未清楚全部器型，但“收藏就是要买了才能认识，是个越玩越深的推进式过程”，因此他更舍得花时间与财力买来大堆相关书籍，研究那些精美的陶瓷，还有那神秘的铭文。

　　对于陶瓷上的刻字，森伯看得颇有些心得。他亦不讳言，如今不少藏品上的铭文，虽写着是哪朝哪代的皇室贵胄或名家的笔迹，但未必能尽信。“许多仿古陶瓷，上面的文字是用近似喷画形式的现代工艺完成的，字体浮于表面，很容易看出来。”但他同时表示，有些当代作品，字体雕在坑坑洼洼的瓷器平面上，立体感突出，也不失为值得收藏的佳作。

　　虽然年过半百才走上收藏之路，但森伯勤勉好学，更对藏品上的铭文书法情有独钟。“很多陶瓷上都有铭文，字里记载着历史风貌，或是一些颂词、名句、人生哲学等。这些都是一种文化的传播。”除了依靠看书、交流等传统方式增长收藏知识以外，森伯也善于运用现代科技。采访的最后，他顺手摊开一张写有几行细密字迹的纸条，一边分享着昨夜学来的“古稀美俏”四大瓷器收藏标尺，一边表示自己每天都会上网搜集相关资料。“收藏是个‘积学储宝’的过程，积累知识，也就等于储存宝物”。而或许，收藏与学习，乃至人生，其意义都在于这种日渐丰厚的积存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