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艺术振兴乡村，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但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之下，持续深入的讨论就显得尤为重要，作为乡村振兴的一种方式，艺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赋予如此多的功能和意义，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具有如此重要的作用。

一方面，是大量的乡村公共艺术实践，另外一方面又面临着很多现实的问题，对于村民来说，落地在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上的艺术究竟意味着什么？艺术真的是有效的吗？尤其是出发点和动机，直接决定了乡村公共艺术以怎样的形式和面貌呈现。

而说到底，面临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这是谁的乡村？是谁的艺术？

乡村振兴背景下的艺术新尝试

3月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连着参与了两场艺术振兴乡村的活动，一场是位于四川自贡市荣县红土地的“第二届田野双年展”，另外一场是位于重庆酉阳县四川美术学院（酉阳）艺术与乡村研究院挂牌仪式，两场活动的举办虽然内容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将乡村公共艺术的创作或者未来的发展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第二届田野双年展”现场

比如在红土地举办的“第二届田野双年展”，开幕的当天人山人海，吸引了周围数个村子的人们来到荣县乐德镇天宫庙村活动现场，真正的是创造了一个节日。

展出的作品也都是与这片土地有关系，但与以往“在地性”创作不同的是，这次的创作是以农村的视角出发，做村民们能够懂的艺术，所以这些作品就像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一样，游走在现场，最大的感受是红土地长出了艺术，而艺术中长满了“小朋友”。

《红彤彤的朝天椒》

李占洋

2021

钢材 水泥 矿物色粉

艺术家李占洋的作品《红彤彤的朝天椒》，位于开幕式举办地广场的边上，吸引了大量的小朋友穿梭其中，甚至有很多将作品的叶子当做滑滑梯，在上面玩耍，朝天椒是自贡地区当地的经济作物，是农民最广泛的农产品和经济来源。因此，李占洋以朝天椒为原型，创作了这样一件具有当代特色，同时又具有互动性和体验感的作品。

《传来的都是好消息！》

焦兴涛

钢 藤 音响 互动装置

高3米，宽2米，长4米

此外像艺术家焦兴涛的作品《传来的都是好消息！》是喇叭的形状，相信农村的人们都不陌生，因为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这样的大喇叭；艺术家胡尹萍作品《星系》是一颗巨大的蛋；杜洋作品《宙鸣》则是一只雄鸡，艺术家傅中望的作品《2021楔子在自贡》是当地村民使用的农具，艺术家主玛于江与罗宇杰作品《动态种子计划——放心生长》则是一颗种子。

《2021楔子在自贡》

傅中望

农耕器具中的楔子

《红土地美术馆》

邱光平 2021

红土 乡愁 美术馆 传统工艺 取景框 打卡地

红土 夹板 夯土棒 镜面玻璃 油画画框 防水胶

所有的作品都非常的生动和接地气，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作品是与村民一起创作出来，像艺术家邱光平作品《红土地美术馆》是村民们用夯土技术一点点建起来的。就像活动总策展人一山讲到的：“第二届田野双年展最大的特点是艺术家驻地创作、在地创作、与农民一起创作，正因为这样的亮点把农耕文化与当代的表现有机地结合起来，找到了一个最佳的路径。”

也正因如此，使得作品走进了每一个村民的心里。

另外一场活动四川美术学院（酉阳）艺术与乡村研究院的成立，也让我们看到了理论梳理与专业研究的重要性，它使得艺术介入乡村变得更为具有规划性、系统性和持久性。

四川美术学院艺术与乡村研究院院长曾令香讲到，乡村研究院通过国际艺术活动常态化+青年艺术家驻留计划，国际高质的智库+多元的论坛生态，高品质的在地展演+多层次的教学实践生态等活动，吸引大量跨学科，跨领域的专家学者人才在这里创作与交流，为酉阳的艺术乡建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力资源。以生态式营建，国际国内、互鉴互建为特点，实现学术生产，产业生产，再到商业生产，最终实现酉阳文旅、产业与城乡融合的发展。

四川美术学院（酉阳）艺术与乡村研究院与四川美术学院艺术社会创新实验室揭牌仪式现场

在具体的实施上酉阳艺术与乡村研究院细分六大板块，第一，乡村在地创作工作坊，强调在地性，实验性，开放性，主张艺术家以自由的方式进行创作；第二，乡村美育行动计划，以“乡村艺术文化活动、乡村美育研学活动”，重启乡村活力，凸显乡村价值，彰显乡村文化自信，激活村民创造力；第三，乡村空间重塑，通过艺术创作将乡村公共空间、闲置空间转化为延续延续乡土文脉，提升乡村品质的文化载体；第四，酉阳智库打造，智库的打造是地方文化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企业发展，社会舆论与公共知识传播具有深刻影响；第五，艺术驻留计划，艺术家驻留计划为酉阳基地持续输出艺术精品，增添艺术活力；第六，国际论坛及高品质学术交流，利用川美资源打造国际论坛，利用国际论坛来形成学术成果，扩大社会影响力。

如果说之前的艺术介入更多是举办一场艺术节或者展览的话，乡村与艺术研究院的建立，则让艺术介入有了自循环的可能。

乡村的现实与艺术的理想

其实，乡村艺术并不是一个新话题，但确是一个常谈常新的话题，也是一个值得被反复讨论的话题。现下艺术介入乡村的活动非常的多，乡村公共艺术的形式也非常的多，但常常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水土不服”，艺术家很多时候带着一腔热血来到乡村，他们确实是想要改变些什么，但乡村的现实又让他们感到无力，似乎艺术在这里有没有多大的用处，或者是无效的。

2019酉阳艺术季现场 李娜作品 《宝 • 物》

2019酉阳艺术季现场 曹晖作品 《千秋雪》

就像批评家何桂彦讲到的：“艺术家往往带着一种使命感或者理想主义来到乡村，他们也希望能沟通过艺术实现乡村的振兴，或者对村民有所帮助，但当来到现场之后，面对农村的现状，很多时候会发现艺术是无力的，也无法触及到农村的核心问题，艺术家们做了很多的作品，但对于90%的村民来说，是无效的或者他们并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因为政府、村民以及艺术家们等等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们对于艺术的理解或者艺术活动的理解不是在一个层面的，村民更需要的是把路修好、排水修好或者景区治理好，这时候村民的需要和艺术家的想象之间的点如何平衡好，是非常重要的。

2019酉阳艺术季现场 张翔作品  《星图》

2019酉阳艺术季现场 赵明作品 《日常景园》

还有，他讲到，像日本的大地艺术祭为什么可以做的这么好，是因为不管是政府还是村民以及艺术家，对于艺术的认识是有共识的，而我们的情况刚好相反，可能我们只有10%的人对此有共识，所以更广泛的美育就显得尤为重要，也是基础。

“当然也不排除村民参与到艺术的创作之中，但意识的提高不是一时半会的，也不是一场展览或者活动就能够实现的。所以是一个合力的过程，很多口号式的参与并不能实现这种理想，当然，大家都在做这本是非常好的事情，对未来还是很看好的。”

谁的乡村？谁的艺术？

其实，这里说到底面临的核心问题就是，这是谁的乡村？谁的艺术？也就是做这件事情的出动机和目的问题，而这又决定了乡村公共艺术最终的形式以及活动的成功与否。

“其实，现在很多的乡村艺术实践，都是站在艺术的角度看乡村，也就是说艺术家是主体，乡村是客体，我们为什么要来乡村？当下的众多实践包括我自己写文章，都是为了解决当代艺术向何处去的问题，为当代艺术寻找新的空间和发生的场域。是当代艺术的突围。这时候的乡村对艺术家来讲，只是一个载体，它侧重解决艺术自身的问题。”批评家孙振华讲到。

在这个基础上，他总结了艺术介入乡村的六种途径和方式：第一种展览节庆式， 2011年在山西许村就办了一个乡村国际艺术节， 2013年又做了第二届，把展览节庆式的乡村艺术做出影响。第二种是游牧采风式，很多高校课堂教学，需要寻找不同的地点进行公共艺术田野实践，比如中央美术学院第五工作室，每次会去到不同的地方，进行一个月的驻地创作，但他们是游牧的，不固定。

第三种是原发融入式，比如以焦兴涛为代表的羊磴艺术合作社，他们真的是融入到村民的生活中，甚至在那里买了房，与村民互动。第四种是定点周期式，比如西安美术学院雕塑系为代表，他们以石节子村为点。第五种是机构据点式，乡村作为美术馆或者工作坊，定期不定期的到这里做活动。第六种是构筑营造式，像中央美院吕品晶院长为代表，他们对雨补鲁村的改造，解决村民的居住问题，乡村环境，对村子有整体的改造。就是把房子改好，路修好，这是一种很实在的形式。

在孙振华看来，六种模式是对当代艺术体制的批判，当代艺术发展到今天，过于市场化、贵族化以及时尚化，比如很多艺术家都开始于大的品牌合作，很难想象这样的艺术还有多少人文关怀，与底层民众还有多少联系。其次在方法论上有个很重要的突破，就是以参与互动替代了过去的反映，这是非常了不起的突破。还有，现在的乡村艺术，强调艺术、社会、政治、经济的一体化，是整体的植入。

这样做，为国际当代艺术贡献了独特的中国经验和中国方式。乡村艺术为国际当代艺术贡献了不可复制的中国经验，可能只有中国人这么做。其次，改变创作主体的身份和姿态，凡是进行乡村艺术创作的艺术家，他们都是低空飞行的，都有人文关怀，过去那种艺术家的精英意识得到了很大的改变。第三，改变了当代艺术的生产消费和传播模式。乡村艺术是公益的，非商业的，它的生产是在地的，给我们带来了新的成就。

广安田野双年展 安迪-莱提宁 格子花园 装置：钢、树枝、灯 2018

广安田野双年展 李京浩 天空灯塔-一个倒立的钟 不锈钢、LED灯 2005

广安田野双年展 林岚 游园-惊梦 川剧声乐、当地石缸、嘉陵江石、桂花树、镜子、雨水、声音装置 2018

孙振华更想讲的是“站在乡村的角度看艺术”，因为主体位置的变化，解决的是乡村向何处去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尖锐，谁的乡村？谁的艺术？

在他看来，乡村公共艺术从本质上讲，最后应该成为农民的艺术。从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梁漱溟等等很多人都在致力于乡村的改变，他们是站在乡村的角度看艺术的，核心是利用艺术来实现乡村的现代化，这里包括人的现代化，文化的现代化，艺术在这里只是一个载体，是工具和手段，他们借助这个手段实现乡村艺术主体的转换，也就是乡村艺术的主体是农民，而不是我们这些外来人和艺术家。

“最终是要让农民自己具有当代意识，自己能够进行当代艺术的创作，这才是振兴乡村，这才是乡村建设，是从民国以来中国知识分子们所追求的路。”

孙振华讲，站在乡村的角度看艺术，存在三个问题：第一，参与悖论，乡村艺术本质上是为农民服务的艺术，但创作主体又不是农民，所以就存在主体和客体关系问题，乡村艺术的目标是满足农民的意愿，所以农民要参与进来，但参与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们不参与，让他们自己变成乡村艺术主体。

广安田野双年展 王度 龙女的簪子 地景装置 2018

广安田野双年展 郑国谷 心似莲花开，清风自然来 装置：方钢、木板、有机玻璃、石头 2018

第二，物质需要与精神需要的矛盾，生存和发展的矛盾。农民有精神需要，但前提是解决温饱的问题，比如吃饭都是问题，喝的水都没有保障，环境是脏乱差的，做再多的艺术又有什么用？所以先做艺术还是先改善环境，或者基本的生活条件，这是非常矛盾的事情。

第三，现代性国际化和地方性乡土性的矛盾。当代艺术家们的创作很多时候是当代的甚至是国际的，它有统一的标准，而乡村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所以两者之间的关系如何调和就很关键。

他表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面，这些问题都会存在，我们的工作要做的就是如何在实践中面对和解决它们。

就像艺术家傅中望讲到的，他自己在农村生活过，知道农民的诉求和生活状态以及方式，作为艺术家参与到乡村公共艺术的创作中，我们至少要了解农民，只有这样才能创作出他们需要或者能够接受的作品。

广安田野双年展 杨千 钻石梯 人造钻石、木、钢、镜子 2018

广安田野双年展 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 还愿 装置：长袖连衣裙、衣架 2018

在红土地参展作品创作中，他发现村里面的木匠们也能做出非常好的“作品”，所以他希望展览中要有农民的声音，甚至农民成为艺术家，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甚至可以做得更好，而艺术家们只要给出判断就好。此外，是不是在展览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拿出一件自己认为是艺术品的东西参与进来，而不仅仅是看热闹，这也是一种很好的形式。”

另外一位艺术家主玛于江，他的创作也是与村民们一起进行的，与他一起创作的村民最年轻的五十多岁，年龄最大的八十多岁，这也是让他难过的地方；此外，展览还有一个小插曲，在展览举办的时候，为了让现场更具有乡村风情，主办方还专门从几十公里之外的地方拉来了两头牛，当牛被运到的时候由于天气炎热，都处于晕厥的状态，这就是当下农村的现实，我们记忆中所熟知的乡村正在一点点的消失，这也正是乡村振兴的迫切所在，而艺术可以何为，值得期待。

【结语】乡村公共艺术作为乡村振兴的一种手段和工具，无疑是一种很非常有效的手段，但在实施的过程中，我们更应该明白创作的或者接受的“主体”是谁，谁的乡村？谁的艺术？是一个需要反复思考和重视的问题，只有弄明白了这两个问题，我们才能在艺术振兴乡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