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栏|张辉:评林作新《新中式的历史角色》一文
2021-09-24 10:40:44 未知
网上有林作新一篇文章,名为《新中式的历史角色》,看了开头1000多字,我就怀疑人生了。它文字不多,但信息量极大,许多的道听途说,都是别人的话,而且是错话;还有许多主观臆断,毫无证据。
此文网上可以查到,但是各种场合变成不同题目,如《新中式家具的由来》《新中式的历史角色是承上启下》《带你走进新中式家具的演变历程》《新中式家具的演变历程》《新中式还会火多久?》,内容基本一样,仅仅换了题目,算是以一当十。这种无节制地反复使用同一篇文章,内容不变,让人误以为是多篇文章。这对读者极不尊重,其实也极其不尊重自己。
![]()
吾人岂好辩哉?此文事关明清家具的多方面,牵扯到严肃的命题也困扰业界多年,越不纠正越会混淆。这需要一些猛烈提示和指正。所以,欲罢不能,本人就其文逐题论评,亦求正于同仁方家。
一.明式家具和明式家具、清代家具和清式家具
林文说:“明式(1368—1644)——文人参与家具设计,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因为明朝初年,反腐败力度非常大,贪官不是一个人死刑或 死缓,而是诛九族,一个人贪污,最多杀了两千多人,同时又不实行‘高薪养廉’,俸禄非常低。一个县官,一年只有十担米,因此,文人都无心仕途,转而去搞‘杂巧淫技’,在古代儒家思想,读书人不当官,做什么都是杂巧淫技。是文人‘出世’去炼丹嗜酒甚至吸毒,不然就去‘寄情’陶瓷、家具等工艺品的设计。赏心悦目,丰富悠闲的生活,这种道家文化,成为时代潮流的思想指引,讲求简约与自然流畅,这些情怀,都反映到明式家具的设计上。 ”
林文显然没有明白明代家具和明式家具、清代家具和清式家具的概念关系。这是明清家具常识中的常识。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明式家具是专指某种风格的家具,侠义的明式家具(王世襄研究的硬木明式家具)发生在明代晚期,清早期是明式家具的鼎盛时期,大量高水准的作品出自此时。但林文以为,1368年,明朝一建立,明式家具便产生了。从后面的“红木是最压舱物”看,林教授所说明式家具就是硬木家具。
‘后面还说,一入清期(1644—1911)便都是清式家具。“清式(1644—1911)-----明中叶到清,贪污盛行,当官的收入丰厚,于是文人热衷于仕途,不再参与这些士大夫阶级看来是微不足道的杂巧淫技了。”这又是让人啼笑皆非。
二.文人参与家具设计问题
林文说“文人参与家具设计,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文人参与明式家具设计”是千年老梗,谁也没有拿出论据,林氏也没有无论据,但解读独具个性。所谓“反腐败力度非常大”“文人都无心仕途,转而去搞“杂巧淫技”转而“炼丹嗜酒甚至吸毒”,转而“参与家具设计””。各种宏论,信息量颇多,“反腐败力度非常大”,文人都无心仕途。那么,腐败猖獗时,文人才去为官,明式家具与反腐联系上了。这是“穿透”中国文化的大命题。但是,想问一问,哪里可以淘换证据呢。
明式家具为文人设计之说曾经喧嚣过一时,至今余波尚存。其最要害缺陷就是没有人拿出对应的史料依据,也没有人作合乎专业的论证工作(详见张辉:《关于伪命题“明式家具为文人家具”的讨论》, 雅昌艺术网专稿,2019年9月26日)。人云亦云者多,林氏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不过他有所创作发明,时间点飞跃到了“明初”,文人制作明式家具的原因是“反腐败力度非常大”。
![]()
三.红木压舱问题
林文说:“当时海上的交通工具是帆船,去时货满舱,回来时除了土产,还得重物压舱,红木树桐是最主要的压舱物。(后期当然是有意识地砍伐),回到国内扔到长江边上。”压舱之说源于“紫檀木是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压舱木”,此论曾泛滥一时。但不成立:第一,多少年来,中西交通史和郑和下西洋的研究成果宏富,人们未见一星半点的相关史料;第二,郑和下西洋的年代早于明式家具生产年代200年左右,这期间未见任何黄花梨、紫檀家具史料记载;第三,这本是多年前一位木材学家提出的推测,但没有提供依据。多年后,他自己也否定了这个说法。压舱木之说,太老太长久了,近年几乎无人提及。
四.榉木在明代中期已消失殆尽吗
林文说:“而明代中期,苏州太湖边的榉木林,已砍伐殆尽,工匠们因此看上了长江边上的红木。”“而明式中期,苏州太湖边的榉木林,已砍伐殆尽,”如此奇葩说法,更让人喷饭。起码在民国时期,榉木还是江南地区常见木料,在古家具一线的人士实例说明,见过许多榉木制作的海派洋式家具,年代为民国。王世襄也有此类说法。1999年,榉木还被列为国家二级重点植物,禁止采伐。林文说,榉木“明代中期就给砍伐殆尽”。进而“工匠们因此看上了长江边上的红木”,此等臆想和演绎,非常有画面感。
![]()
五.榫卯使用的原因
林文说:“由于木材十分硬,当时的动物胶是无法粘接的,于是得设计出各种榫卯、各种巧妙的结构来支撑,达到文人简约、纤细、轻盈的流线型外观设计。”文字逻辑依然混乱,认为榫卯的出现“由于木材十分硬”。那么,当时当地的大漆家具、柴木家具并不“十分硬”,是否就不用各种榫卯和各种巧妙的结构?当然不是。
六.北欧的设计都是仿自明代家具
林文说:“今天北欧的设计,都是仿自明式,即使是非常著名的设计,比如汉斯瓦格纳,他的中国椅(China Chair),也仿自明式。朱小杰写过专文,对比了许多北欧的著名设计的明式的原型。”
林氏主业是现代板式家具,对明清家具一知半解,难免出口成错。那么,他对当代北欧家具的了解应该稍微灵光。但这里全称肯定“今天北欧的设计,都是仿自明式。”论断彪悍,让人震撼不已。这么大的论题,没有任何严格的论据和论证,只是随随便便扔出了一句“朱小杰写过专文,对比了许多北欧的著名设计的明式的原型。”
朱小杰专文是什么题目,不可得知。但可以知道,设计师朱小杰写的是一篇漫谈性短文,不是专业论文,其“对比了许多北欧的著名设计的明式的原型”,“许多”是多少,一定极其不“许多”,更不是全部。
没有任何的证据和论说,一个横亘中西家具文化的大论题便郑重其事多次抬出(其他地方也多次说过)。道一声其为文随便,哗众取宠,一点不冤枉。
1993年丹麦设计师汉斯.瓦格纳曾受到过一把中国圈椅的启发,设计了一把圆椅,樱桃木加皮革材料,椅圈扶手、鹅脖、牙板、靠背板、联帮棍、前后腿、形态都与明式圈椅形态极为相近,所以被称为“中国椅”,这为汉斯赢得巨大的荣誉。但个例就是个例,不能以偏概全,汉斯一生,500多种作品,当然不全是受明式家具影响。例如,他的孔雀椅是受英国温莎椅影响设计。
那么繁杂的北欧设计就更不可能“都是仿自明式”。北欧设计,在地域上,分别为瑞典设计、丹麦设计、芬兰设计。在风格种类上,有纯北欧、新北欧、欧式田园、欧式古典、北欧现代、纳维亚风格等等。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设计体系。
林作新出版过一本小册子,名字挺大,叫《研究方法》,其中说:“简单枚举法:根据几个实例的枚举,进行初级的、简单的推理。枚举的事例越多,结论的可靠性越高。但也经常不那么准确。”不知道朱小杰的专文是“简单枚举法”还是“完全归纳法”。是不是“也经常不那么准确。”
《研究方法》中,还东引西录了不“许多”条治学名人名言摆在明面,上有郭沫若语:“而材料的真伪或时代如未规定清楚,那比缺乏材料还更加危险。因为材料缺乏,顶多得不出结论而已;而材料不正确,便会得出错误的结论。这样的结论,比没有更加有害。”那么,根本就不要材料而大放厥词,是不是会大规模“得出错误的结论”。
在古代文化上,要警惕“两者相似,便成因果”的错误思维。两个形态相近事物,或两个事物同时存在,或一个早于另一个,这两者未必就有因果关系。有些文学艺术、造型现象可能是世界上不同地区同一时期发生的,也可能是不同地区不同一时期发生的,它们更多表明,人类不同群体有基本相同的审美观念、设计实践。
“今天北欧的设计都是仿自明式。”这种全称肯定句式太大胆,也太草率了。其实在林氏关于明式、清式家具的两段文字中,处处草率,大坑处处。固然明式家具文化大热,大街上揪到个路人也能说上几句,林氏自然胜过一般路人。但是如果写文章、进行讲座,起码应认真地看一两本专业书。不然,论断就会有那么多笑话。其“研究方法”中的方法也就会那么苍白。近来,林氏在专栏中,经常对其专业不相关的各种问题信笔而写,文字纷乱,杂乱无章,内容表达常常文题不符。而且,还常常要复述一遍“北欧的设计都是仿自明式”。作者自认为这是重大的理论创新。
史学家称,有一种“历史爱国主义”,虚构史实去爱国。其情怀不错,但没有史实基础,恰恰是虚妄和虚假。
最近,湖南有个杜钢建教授院长,抛出了“英语起源于古华夏”的论调,核心论据是英国的“英”,就是来源于湖南一个叫英山的地方。还说整个“人类文明起源于湖南”。这个老兄有一些证据,如shop(商铺)的关联,十分滑稽可笑,但是颇为引人关注。以他为首的一群“学者”,还成立了一个“世界文明起源研究促进会”。转念一想,家具界是不是会有人成立“北欧设计起源研究促进会”?
七.明初文人的悠闲生活
林文一方面说,明初反腐力度大,县官一年只有十担米,又说文人有“宽心悦目、丰富悠闲的生活”。官本位的帝制中,当官者都那么不堪其苦,穷文人却有赏心悦目、丰富悠闲的生活。想象力又丰富了,但逻辑混乱。其原因是要继续编写明式家具是文人设计的故事。
八.道家与家具
作者说:“我一直觉得,明式家具的简约主义,崇尚自然,是受到道教文化的影响”。做学问怕就怕“我觉得”,拿不出实在的证据、论证,空来空去,张嘴就来。
九.民国家具的“全部照搬西方”
林文谈到民国家具时说,“家具设计也一样。外型设计全部照搬西方的。外型设计全部照搬西方的,从巴洛克到洛可可,全部引进来。”。这里“全部照搬”,肯定又是以偏概全的归纳。固然在当时的沿海城市,如广州、上海、天津等地区,客厅家具、办公家具、卧室家具中,有部分西洋风格的,但更多的还是中式的。其他省市地区就更不用说了,那基本是软木中式家具的天下,哪里有什么“全部照搬西方”。但是,作者马上又自驳,矛盾就来了,“民国家具就是混杂的四不像,……分两种方式:以洋为主,以中为辅,以中为主,以洋为辅”。民国家具到底是“全部照搬西方”,还是“以中为主”?
林文又说“当然,家具的洋化,需以建筑的洋化为前提。民国建筑,几乎全部洋化。”又是一种以偏概全,你调查了解过民国建筑吗。奉劝一句,不要动不动就“全部”,那么多的“全部”,做过多少“完全归纳法”的统计呢。
在林文以上环节,没有任何与新中式家具有关的内容。作者谈的一堆明清家具,与“新中式”主题无关,或者说没有任何相关论述,看不到对明清家具与“新中式”关系的说明,那么这一通明清家具之论就有拼凑章节字数之嫌。
十.英国的都铎家具和新中式家具
林文最后,出其不意,隆重推出了“英国的都铎家具”,并将其与“新中式”家具勾连。
“都铎王朝(1485—1603)是英国全盛的时代,和中国的明代处于同一时期,这个时代的家具,豪华、饱满、丰富。“但今天的都铎家具,实木部分却很少了,以中纤板贴木皮(veneer)为主。”又说“ 新中式继续发展,——材料:放开,可以使用任何合适的,容易获得的木材,合格的人造板甚至其他新材料。”
整个一篇“新中式”为名的文章,最后仅有一处“新中式”的论说,还是与“人造板”相连系的,可见“中纤板贴木皮”才是论者诉求所在。这好像令人莫名其妙,其实明白得很,林氏是“中纤板贴木皮”的专家和经营者,当然他也有主张新中式家具使用“中纤板贴木皮”的自由。那么,前面那么多的文字都可以去掉,直接叫做“新中式与贴木皮中纤板”罢了。
谈学术,没有个人识见,人云亦云也罢了,今日大学之中习以为常。但是,要尊重起码的知识、论述的逻辑规则。林文表明,作者毫无节制地专业出圈,信口开河、人云亦云,而且云得大错特错,令人捧腹。
林氏爱发言,对许多与家具相关的事大放厥词,其专栏文字,洋洋洒洒。但许多常识性概念模糊不清,章节拼凑,表述混乱,反映了专业知识和专业思想的混乱。一句一坑,坑坑连绵。错误如此之多,也真是不容易。
更可怕的是,他自以为是地四处赶场,豪情满怀地高调发言于各种论坛、媒体。这是专家之悲还是媒体之哀,还是家具史研究之悲哀。
媒体还介绍,林氏还有著作《中国传统家具的现代化》(无出版社)。想了想,害怕。
我想起一位美籍华人教授对其说学生的话:“在做学问上,‘凡你能说的,你说清楚;凡你不能说清楚的,留给沉默。’(维特根斯坦,Tractatus)在一知半解的时候,你胡说,那叫‘扩散无知’,是害人、误导,是浪费别人生命。”
写于2019年9月
(责任编辑:王林娇)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阿拉里奥画廊上海转型:为何要成为策展式艺术商业综合体?
李铁夫冯钢百领衔 作为群体的早期粤籍留美艺术家
吕晓:北京画院两个中心十年 跨学科带来齐白石研究新突破
翟莫梵:绘画少年的广阔天空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