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楼（艺术百科）高山流水 80×80cm 亚麻布+矿物材料+贵重金属+特殊材料 2018

　　绘画以视觉形式见长，形式又以形为呈现方式。顾恺之的“以形写神”说和宗炳的“山水以形媚道”论，都离不开绘画之形。形者，形状、外形、轮廓、形体、体型，等等。中国画以墨线构形，油画以色彩之明暗塑形，异曲同工，都为了在画面上构造形体之像。

　　袁小楼近年的创作，似是走了一条相反的路：画面若不是远观近看、移步端详，很难在瞬间刹那辨识出画中形象究竟。与那些在纸上从书法意象出发而进意象书写更至抽象涂画的艺术家不同，小楼是以亚麻布为基底，采用矿物质颜料、贵重金属粉和特殊材料，自然泼绘出特殊效果的画面。其特殊之处就在于画面整体的色调变化不大，不同色彩的明暗差异微弱。在独特的矿物颜料和金属粉末等材料的覆盖下，画面形象仿佛被尘埃般的颗粒溶解、吸收，其轮廓时隐时现，似是而非。

　　这种看上去会给喜欢在鲜明、直接和富有动感的形象捕捉中获得快感的时下普通年轻观众，带来了巨大视觉障碍和挑战的作品，这种与最近二十年来综合材料艺术追求形象肌理的痕迹塑造，以期穷尽平面绘画表现力和可能性相左的形式，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理解和评价呢?

　　其实，所有疑惑的答案，不在别处，就在画中。首先，这是一批以信仰、仁爱等个人心性以及围绕着它们的传说为主题的作品。这批作品，把我们从那些奉行艺术再现现实社会和自我情感宣泄或者杜撰出抽象空洞的形式符号的创作定势中，拉回到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回归到支撑我们内心世界的情感之爱和信仰之神。

　　在被各种犹如沙尘般颗粒溶解和覆盖的画面上，仿佛佛祖、菩萨、高僧、大德和圣贤类的形象，在有痕而无迹的接近色的咬合和衔接中依稀浮现了出来。与其说它们是历史上和传说中东方精神和智慧的始祖的形象本身，毋宁说它们是小楼对承载着千百年来历史积淀的形象化身的一种回溯，是他穿越历史的迷雾和时光的尘埃对久远的信仰和思想恩泽的一种顶礼。岁月流逝，世事更迭，精神上的始祖和人世间的先贤，虽如画面所示没有了五官眉目和衣饰纹样，但他们就在世事纷扰和时光迷雾的后面，以自己深邃而强大的心性之智，烛照着凡尘。他们似影但却无形，但他们存在着，存在于碎片化为灰烬尘埃的背后，存在于人世痕迹的高处。

　　因为有着如此深远的历史文化和精神缘起的追溯之心，小楼对待现实世界的态度自然更倾向于在喧嚣和杂乱中寻找和表现平淡和温暖。这是人性中最为可贵和恒久的品质，它体现在人与人之间作为高等级生命体的相互认知和欣赏的爱抚中，体现在人与自然与整个世界的和谐共处中。在他的画面中，不同角度的光影折射里浮现的人体，没有具体的地理环境，甚至有时也没有明确的性别区分，曼妙柔和的沙粒效果渲染下，有的只是一种怡然的影像。而他笔下春夏秋冬的自然，更是超乎形象刻画和表现的色彩铺罩，是对有形因而就有限的景象的超逸，是心中无限美好幻象的一种映现。

　　至此可知，小楼不是一位充满现实批判色彩的视觉符号制造者。这并不意味着他对现实世界不敏感。他没有如我们时常所看到的那样，在画面上制造出构图开合、张力四溢、笔势遒劲、色彩明亮的视觉形象，但他的作品却以熟悉的陌生化这种方式，打动了对传统和历史以及围绕着它们的各种传说并不陌生的我们。这些作品在提醒我们，面对时代的挑战和困境，我们在殚精竭虑、倾尽全力寻找解决方案的同时，是否也应该像古人圣贤所告诫的那样，超出三界之外，从思维和精神的源头出发来反思和检视自我，是否应该在异常中保持平常，在浪涛中寻找潜流，于有常中见无常，于凡尘里着大隐。

　　艺术如此，人生亦如此。

2022年3月20-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