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惊闻刘采兄于2023年1月3日晚在长沙病逝，悲痛不已，特修改一篇旧文以示悼念。刘采兄一路走好！

刘采的艺术新形象

文／杨卫

我认识刘采，已经是较晚的事了。但他的大名，我早就知道。作为湖南当代艺术的始作俑者之一，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刘采就和一群志同道合的画友，共同组织了湖南最早的现代艺术群体——“磊石绘画”。那时候的刘采，就开始探索表现主义风格，与当时主流美术倡导的现实主义拉开了距离。而他创作的表现主义绘画，尽管取自西方的自我表现，但又迥异于西方绘画的语言模式，而是从中国的语境出发，尤其是从楚文化的原始图腾中吸取营养，呈现出了一种强烈的东方意韵。现在学术界开始提倡中国文脉与东方美学，如果追溯起来，刘采应该是最早的践行者之一。

当年，我在湖南学画时，便受过刘采的一些影响。20世纪80年代的湖南，曾是“新潮美术”的创作重镇之一。但与其他地区的新艺术面貌不同，湖南的新艺术整体上趋于温和，带有某种“文化寻根”的倾向。大概正是因为如此，不少新潮理论家都有意无意地将其忽略，以至于使得湖南艺术家整体缺席了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展》。现在回头看，这是湖南当代艺术的遗憾，当然，也是“新潮美术”的局限。其实，在全面学习西方的80年代，湖南当代艺术家的这种“文化寻根”，修正了文化“拿来主义”，无疑具有价值平衡的作用。刘采的绘画就是实践了这种文化回归的理想。当然，他的文化回归不是回到故步自闭的传统，而是在思想解放之后，通过对西方现代艺术精神的吸取，重新激活自己的传统。正因为刘采的绘画既具有西方表现主义的特征，又带有东方美学的意韵，所以，李路明在80年代末提出“新形象”的艺术理论时，首先便想到了刘采和他的作品。

“新形象”是一种理论假设，也是一种创作指南，它是试图以寻找自身的文化新形象为出发点，超越全盘西化的照搬模式。可以说，这种理论设想与艺术实践，具有很强的文化针对性，也是对中国现代艺术的一种理性建构。不过，由于90年代以后的社会转型，中断了80年代文化启蒙的发展逻辑，使社会批判的艺术成为主流，遮蔽了其他类型的艺术探索，从而致使“新形象”的艺术理论被边缘化，也使刘采等人的艺术价值被掩盖了。再加之湖南与广东毗邻，受经济大潮的影响，许多湖南艺术家纷纷下海。所以，自90年代以后，湖南当代艺术整体上远离了艺术潮流。

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离开湖南到了北京，对于刘采和许多湖南当代艺术家的创作状况，也就知之甚少了。我再次接触湖南当代艺术，是从2005年开始，即大批湖南当代艺术家移师北京以后。得益于这个机缘，我与年近知命之年出来闯荡的刘采结识，有了深入了解的机会。

那段时间，我经常会到湖南艺术家聚集的东营艺术区作客，有时也会在刘采的工作室小坐，一起谈天论地。在我看来，刘采是一位极具个人化的艺术家，尽管他也惜客好义，但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独立品格与审美价值。他到北京以后创作的绘画，部分地沿袭了早年的风格，虽然透着湘人特有的固执与倔强，但抹去了焦躁的情绪与功利的思想，而是虚怀淡泊，透着宁静悠远的意象。显然，刘采承接了“文化寻根”的主题，只是经过人生的历练之后，他更加明确了自己的艺术方向，那就回到楚文化的传统之中，寻找“神巫文化”的浪漫性，以拓展当代艺术的表现维度。

正是因为刘采坚定了自己的文化立场，所以，在东营艺术区拆除后，他随大批湘籍艺术家迁至宋庄时，并没有呼群结党，而是离群索居，躲在宋庄的一个偏僻角度，过上了半隐居的生活。刘采创作水墨画，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是他自我超越后，对自由心境的一种表达。

刘采的水墨画，既是对他油画探索的一种补充，也是独立成章的一种语言拓展。这期间，我多次去刘采的乡舍作客，看过他创作的许多水墨画作品。总的感觉是，刘采的水墨画不能放在水墨画领域讨论。毕竟刘采是油画家出身，而且他也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水墨画家。他选择水墨作画，与其说是钟情于水墨画的表现方式，不如说是对其材质更感兴趣。事实上，刘采创作的水墨画，笔下很少有山水与花鸟鱼虫等传统题材，而是近乎于印象速写，主要是捕捉其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以呈现他的所思所想。

当然，选择了水墨材质作画，也必然要受到水墨画的一些规范。事实上，刘采的水墨画，也有很强的笔墨功力，比如其皴染点擦的笔意，就得益于长期的书法训练；而他对墨色的铺陈与渲染，也有自己的章法，只不过没有按照某种固化的程式罢了。其实，刘采选择水墨画，本身就是为了打破艺术的边界。正如他创作的水墨画，时常会出现一些西方艺术家笔下的图式与形象一样。打破东西方文化的屏障，将人的自由天性与解放意识舒展出来，应该说，才是刘采的创作意图。

关于趣味问题，经常会让许多激进艺术家和批评家嗤之以鼻。这是因为“趣味”一词，容易产生歧义。英国哲学家休谟就说过：“趣味无对错”。因此，将趣味作为艺术的价值，在某些艺术家和批评家看来，容易丧失应有的文化立场。其实，这也是一个误区。艺术中的趣味，应该解释为兴趣和品味，实际上是艺术创作的动力之所在。假如一个艺术家只注重现实表达，而没有趣味作为精神支撑，想必其创作很难深入，其作品也不会有艺术的魅力。所以，自南宋诗论家严羽首度提出“趣味”一词后，经晚明性灵文人将其与“工夫”区分开来，并不断加以强化，关于“趣味”的艺术价值，便在文人画的传统中得到了充分发挥。当代艺术遮蔽这种趣味性，一味地强调社会批判，不能不说也存在某些缺陷。刘采的艺术探索，就是为了弥补这个缺陷。他在从事油画创作之余，又继续探索新的水墨画形式，在我看来，就是为了回到文人画的审美趣味上，找到一切艺术其生动而隽永的共源。

2015.10.27于北京通州

2023.1.3改于北京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