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上，当两个人一方面彼此憎恶，另一方面又必须相依为命时，这种关系并不是人类一切关系中最真诚、最动人的，宁可说是最可怜的。

---- 西蒙·波伏娃

艺术从来不只是情感的宣泄口，它是经验的转译器，是撬动意识与结构的隐秘力量。当艺术转向亲密关系的裂痕时，它往往步入一片暧昧地带：在揭露与遮掩之间，在表达与沉默之间。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童年的畸形依附、父权阴影下的压抑、亲密关系中的撕扯与异化——是否能在艺术中被真正理解，而非被审美化地消费？

在“说不出”的地方，姚承语选择画下来。她的绘本系列《关系》像两本袖珍的自我档案，描绘的既是个体记忆，也是许多女性共通的经验断层。她不再用艺术去“讲述”亲密关系，而是制造一种情境：让我们去触碰那些原本被忽略的、难以命名的情感结构。在她的创作中，沉默不是缺席，而是抗争；不是虚无，而是张力的来源。

图 1 关系I, 绘本, 2023

姚承语的作品在共情与批判之间游走，既非对边缘处境的单向控诉，也非对个体经验的情感化呈现。她的创作游离于现实与虚构、情感与理性、仪式与反讽的交汇点，使观者无法停留于旁观的位置，而是被裹挟进问题的漩涡，成为一场审视、自省乃至共谋的参与者。在她的艺术中，沉默的声音不仅被聆听，而是成为对话的主体，突破观看的被动性，直指人们对压迫与共情的复杂关系。

姚承语，现居伦敦的新兴艺术家，以独特的视觉语言探寻人性在脆弱与力量之间的张力。她擅长运用反常规的怪诞美学与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图像语言，瓦解既定的美学范式，同时揭示艺术如何在审美化与消费化的逻辑中被规训、折叠乃至异化。

图 2 关系II, 绘本, 2023

姚承语的双册绘本《关系 I》(图1)和《关系 II》(图2)小巧得几乎可以藏进口袋。她选择了A5这样贴近身体的尺寸，像是特意做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私人笔记。但这两本绘本传达的内容，却远比“亲密”更沉重。她讲的是一种隐秘而痛苦的情感状态：当你身处一段关系之中，却无法说话，无法被听见。

第一册《关系 I》的基调是封闭、低沉的。姚承语在其中处理的(图3)，是她与父亲之间的创伤经验。并不是以回忆的方式复述，而是通过模糊、压抑的图像，呈现她在这段父女关系中所经历的情绪残留。人物常常低着头，身体僵硬，没有面部表情, 情绪像是被困在皮肤下面。这不是直接的暴力，却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说”的感觉。姚承语没有写下一句对白，也没有解释任何情节，但图像已经说出了那种熟悉的挣扎：你想表达些什么，却发现语言失效了。那是一种“失语”的状态——不仅是嘴说不出话，更是整个身体都无法被理解。

图 3 关系I, 2023

而在《关系 II》中，情绪开始变得暧昧起来(图4)。图像柔软了一些，人物之间的距离变近，出现了一些看似美好愉悦的片段, 也出现了一些”隐形的劳动”包装在甜蜜之下。这本册子并不比前一册更轻松。她并不是从痛苦走向幸福，而是从一种清晰的痛，走入一种模糊的甜。在这里，“亲密关系”仍然是一种拉扯：你靠近另一个人，却也在不断试探、后退。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温柔，其实也裹着控制和回避。姚承语在这本册子中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她只是将这一切记录下来：靠近、暧昧、拉扯——这些也许是我们大多数人在亲密关系中都经历过的。

她从不直接画出“故事”或者“情节”，也不定义这些人物是谁。但我们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压抑与欲望、靠近与隔离，这些细节让人无法不代入自身经验。她的绘本更像是一面镜子，让观看者重新思考自己曾经的亲密关系。我们是否也曾在某段关系里，像她画中的人物一样，沉默地待着，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又或者，我们是否曾经觉得靠近是快乐的，却又在快乐中失去了自己？

图 4 关系II, 2023

姚承语的《关系》并不提供叙事或解答。她没有在图像里构建逻辑线索，而是选择让感受主导一切。正是这种克制，让作品拥有了另一种力量。她不说破，但我们都懂。

或许，这两本绘本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们不是在展示“关系”，而是在问我们：在亲密中，我们真的能够被理解吗？当语言无法使用，我们还能用什么说出自己？（作者：王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