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时的流动，凝结的厚重的油彩...这是艺术家曼纽尔 · 马蒂厄（Manuel Mathieu）最突出的作品特征。那如河流般流淌着的油彩，在画布上自然绽放，犹如盛开的花朵，色彩缤纷。2023年，马蒂厄的作品再次来到中国，登录上海chi K11美术馆。

2023年7月22日至9月15日，曼纽尔 · 马蒂厄的中国美术馆首展《浴火重生》在chi K11美术馆展出。此次展览展出了曼纽尔 · 马蒂厄于2023年创作的几十件绘画及陶瓷装置等作品。他会用多重的、观念的、抽象的表达来继续完善自己的语言探索，借助多样性去拓展其艺术表达的边界。其艺术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全球化语境中产生的文化艺术多样化特征，唯美的结构显示了一种极致化的张力和诗意格调，使得观者在审美接受过程中体验到某种丰沛的艺术魅力。

展览取名“浴火重生”，意在表达经历烈火煎熬和痛苦考验，获得重生，并在重生中达到升华。策展人冯博一试图以曼纽尔·马蒂厄的移民、迁徙、游牧于异地异乡的生存，以他的双重乃至多重身份和创作经验，通过艺术的“炼金术”和多媒介的视觉语言，呈现他艺术的来源、“在地”的当下，以及未来情景的个人感受与关照。这既有在全球化下“自视”的态度，也有异文化下的彼此对视与互望的意味，还有“乡关何处”的焦虑与纠结之处。

以下为此次策展人关于作品的论述：

曼纽尔·马蒂厄：浴火、涅槃与炼金术

冯博一

我与曼纽尔·马蒂厄（Manuel Mathieu）的初次见面是在上海chi K11美术馆的展厅里。握手、寒暄之后，随即就开始了讨论布展工作。午餐时，甫一座定，他就拿出一个小瓶子，几张试纸，请我嗅他制作的香水。我随口就蹦出了一句蹩脚的英文Sexy taste，他哈哈大笑，那是男人之间的心领神会。后来获知，我们都出生于10月，同为天秤座，天然的气息缩短了我们的间隔和年龄差异，可谓一见如故。

其实，当我嗅到他的香水时，眼前浮现的是汤姆·提克威（Tom Tykwer）执导，2006年上演的电影《香水》（Perfume: The Story of a Murderer ）的影像——一个拥有异常灵敏嗅觉的年轻人诡谲故事。尽管他不是电影主角的“他”，却是我联想到曼纽尔·马蒂厄与“他”的不期而遇，抑或之间气质的息息相关。

我诧异于曼纽尔·马蒂厄并没有马上让我看和给我介绍他的作品——尽管香水也是他的作品。或许这就是当代年轻艺术家对待生活、艺术的方式，无所谓以往的截然分开，也不是有意为之地强调生活与艺术结合。对他们来说，生活、时尚与艺术创作本身都是一起“附体”的。

曼纽尔·马蒂厄是一位1986年出生于海地的艺术家，2010年毕业于加拿大魁北克大学蒙特利尔分校的视觉和媒体艺术专业，2016年硕士毕业于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现工作生活于加拿大蒙特利尔。他的艺术履迹应该是从加拿大开始的。据说他的叔父马里奥·本杰明（Mario Benjamin）是海地著名艺术家。按中国现在流行的说法，曼纽尔·马蒂厄也是一个“艺二代”。海地这个国家对我而言有些陌生的偶至，印象中海地社会总是动荡不断，民不聊生。只记得2010年海地大地震之后，中国艺术家蔡国强发起了“为了海地”的中国当代艺术捐赠作品，并在嘉德拍卖公司举办了一场义拍活动。而对海地的艺术史和当代艺术却不甚了解，因为我们目光所及的总是关注于欧美的艺术系统。

尽管如此，通过与他的交谈和仔细观看他的作品，我以为曼纽尔·马蒂厄的移民、留学和栖居的经历，身份和在加拿大具体而微的处境休戚相关，由此所导致的艺术创作，既与他海地历史传统、记忆和现实的文化有所联系，又与他在加拿大异域生存有着殊异之处。他是处于一种两种或多种文化居间的混杂与边缘状态，其生存境遇的感受和表现也不尽相同，使他对多种文化和观念的差异具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例如他以抽象表现性的绘画为主，《Purple Gaze》《The Architect》《Les Immortels》和《The Portrait on the Surface》系列等等作品，既具有扭曲、荒诞的视觉张力，又有着巫术的神秘，甚至惊悚的寓意。这是他在画面中抽离出一种诡异的暗影，具有本真且朴素的野性魅力。因此，曼纽尔·马蒂厄的艺术已经难以按地域的原生态文化给予分类、解读，某种程度上他的艺术是体现了全球化语境中产生的文化艺术多样化特征。既有母文化的元素，也有异文化的影响，应合了全球化艺术的多维表达。所以，这种即介于多种文化之间的游牧、迁徙与栖居，在全球化中与我们所面临的境遇，并没有更多的违和之感，只不过是一种全球化的“时差”而已。

曼纽尔·马蒂厄 所有的法术 335.3x548.6 cm 2021

疫情前，随着文化全球化的蔓延和互联网的急速变化，造成了艺术家的流动和各种文化在不同文化圈的碰撞，导致了他们在非母文化的环境的创作与当地发生联系的作品。这种创作状态和以前主要依据原生态文化的创作，已经有了很大区别，特别是对于第三世界的国家来说，通过留学、移民到发达国家之后从事创作的艺术家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对曼纽尔·马蒂厄而言的“自我”，实质更多地显示出不同文化、传统与现实关系之间持续不断的互动、对话和融合。随着时间的嬗变，移民逐步融入居住国的本土文化，对自我文化身份有了更为理性的审视和认知。尽管后疫情阶段使“全球化”开始拐点，但并不意味着终结，具有全球化的当代艺术是介于两种或多种文化之间的艺术表达，在本土与他者、看与被看之间，以其边缘另类的混杂性而跻身于世界移民艺术的潮流中。

这是空间位移、流动后的文化现象，也是全球化艺术的一种再现形式。或者说，由于曼紐尔·马蒂厄的生存环境和文化身份的改变，引发了对新栖居地的适应、思考及创作的新生成。因此，针对这次曼纽尔·马蒂厄个展的作品，我们已经不能简单地说他的创作是从某种直接的或间接的海地传统的、现实的文化中派生出了现代性，也不能把“传统与当代”作为判断他作品的主要依据，而是要更多地看到他与异文化之间的理解、磨合、联系、沟通的结果，并在居间的上下文中发现、关注、研究其中的艺术价值。我们不妨将曼纽尔·马蒂厄的艺术创作的价值取向，理解为他试图在跨文化时空的语境中，实践着他的自我意识和个人化的重构方式。

我特别注意到他的几件装置作品，如《衔尾蛇》（Ouroboros），他将纸的燃烧搭建成一个通道与隔窗，即目而望，仿佛可以穿行而过；而《转瞬即逝》（Transient）则是退火之后残缺布料的悬沉，潜隐出一种锐利、伤害和危险的表征。他钟情于“浴火”的废墟，恰似于他艺术创作的一种“炼金术”，以便获得“涅槃”之后的“重生”。因此，我为曼纽尔·马蒂厄个展题目确定的是“浴火重生”——借助于中国成语作为他个展主题的关键词。

曼纽尔·马蒂厄 精神分裂 布面综合材料 203.2x190.5 cm 2023

“浴火重生”按中文字面的意思是经历烈火的煎熬和痛苦的考验，获得重生，并在重生中达到升华。引申的含意在于：我试图以他的移民、迁徙、游牧于异地异乡的生存，以他的双重乃至多重身份和创作经验，通过艺术的“炼金术”和多媒介的视觉语言，呈现他艺术的来源、“在地”的当下，以及未来情景的个人感受与关照。这既有在全球化“自视”的态度，也有异文化的彼此对视与互望的意味，还有“乡关何处”的焦虑与纠结之处。因为，所谓的“故乡”，其实是由“异乡”演变而来的，只不过这个“异乡”对“故乡”来说，还有着遥远的距离和不同的文化环境。当脱离了原有的、延承的文化秩序之后，对自我文化身份的关注与思考就变得重要起来。或许只有不间断地以“重瞳”方式的观看，才有进一步的思考、自省与交流的可能性，也是一种缩短他与海地、与异域居间的有限距离的多重显现。

曼纽尔·马蒂厄 矛盾的池塘 布面综合材料 172.7x182.9 cm 2023

在我与他有限的交谈中，我获知他离开上海chi K11美术馆之后，计划去景德镇考察和寻求陶瓷媒介创作的不同实验，并作为他在上海chi K11美术馆个展的新作之一。这又可以验证了他根据不同的展览场域所进行的“在地性”创作的开放方式，而海地并没有更多陶瓷艺术的传统。他跟我说：中国大地，包括陶瓷艺术赋予他一种创作的力量，他要利用景德镇陶瓷艺术资源，尝试着与他以往创作的内在关联。陶瓷作为一种存在物和艺术创作的介质，在土与火的燃点中，具有不可预测的自然奥秘，也有取之不尽的“熔点”窑变能量。他之前创作的陶瓷作品《所有咒语》（All Spells），不仅把陶瓷转换为一种抽象的、碎片化的视觉形象，而是对自然、生命的感受沉淀为陶瓷的底色，通过触手塑造的陶泥而超然物外地透过时光的浮尘去发现、思考和获得对物质文化，乃至视觉文化的觉知。

曼纽尔·马蒂厄 全新的未来 布面综合材料 203.2x190.5 cm 2023

而要保持独特之处，就需从每一个人自己的人生体验出发，而不是从已经形成的概念、体系出发。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时间、空间里，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空间与周围的环境里构成一种处境，这种境遇是随个人的情景，个人与他人的关系，以及周围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没有作为主体的人的体验，外在的一切就不能构成意义。这是一种将不同的艺术实践至于一种相同意义之下的“感知共同体”（Community of Sense）。这个感知共同体的艺术，我以为不是简单地从故乡到异乡流离与放逐、漂泊与栖居的艺术，而可能是一种多元文化、多样艺术的集约呈现。

在曼纽尔·马蒂厄艺术的视点上，公众也似乎早已与过去情感主义时代习惯的深情“注视”告别，转而不停地“闪视”一块块视觉碎片。唯美的结构显示了一种极致化的张力和诗意格调，使得观者在审美接受过程中体验到某种丰沛的艺术魅力。这种情感文化已经成为人们的一种时尚生活方式，即便是在崇尚个性创造和形式实验的前卫艺术领域也已显露出自身的踪迹。而这种特性是他面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取向，在不确定的流动中捕捉和固定其中的那一个个片断和瞬间。

好在艺术创作是依靠造型、图式、影像等等多媒介方式给予表达与呈现的，从而避免了文学创作中是使用母语，还是使用之外语言从事写作的困惑，尤其是文字在转译过程中存有误译、误读的障碍。视觉文化可以超越文字翻译的有限性而获得广泛交流。艺术也是社会现实之外的一块飞地，一片人类可以栖息的乐园。如同曼纽尔·马蒂厄的艺术——他是一粒种子，可以跨越地理文化的区域边界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