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观看:陈慧芸《未命名材料》中作品发生的位置
2023-12-25 21:14:46 陈耀杰
谈到那些将多种材料并置的装置作品,批评语言往往会自动滑向触觉。"与身体互动"、"邀请触摸"、"激活感官"。这些词汇不是分析,是习惯。是一套不假思索就会启动的默认程序,套用在任何材料复杂的作品上都不会出错。正因如此,它什么都没说清楚。
艺术家陈慧芸的《未命名材料》不是触觉作品。把它归入那个框架,会错过它真正在做的事。这件装置将人造毛皮、铸造塑料、仿大理石纹复合材料、气球、木材、皮革、染色织物、改造布料、亚克力和颗粒状物质并置于黑色表面上。但它真正使用的媒介是观众的认知。不是作为辅助效果,而是作为结构本身。作品需要观众才能完成。每一次完成,都略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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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材料1
为了说清楚这一点,我想观看这件作品三次。
第一次观看
进入展厅,先看到的是黑色。一条黑色天鹅绒布铺在展台上,陈的材料在上面以一种克制的方式排列着。每件物品有自己的空间,彼此分隔,又彼此相邻。第一印象是展览。或者说,像博物馆陈列室,或者工作室样品架被搬进了白立方。
如果就此打住,这件作品很容易被归类,也很容易被忽略。后极简主义材料研究、触觉雕塑的悠长传统,把它放进任何一个框架都能说得通。这些分类不完全错。它们只是抓错了地方,把表面当成了实质。
第二次观看
第二次,眼睛开始在物体之间移动。不是因为作品引导你这么做,而是因为你开始注意到间隙。
柔软的人造毛皮和冰冷金属光泽之间,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出现了。不是对比,不是张力,是一种关系。但这种关系不在物体本身,不是陈摆放的方式创造出来的,也不是作品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属性。它在缝隙里生成,在你的目光穿过那个空隙的瞬间产生。把视线移到锋利的亚克力碎片和脆弱的气球之间,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种作品没有明说的关系,浮现出来。
物体的位置没变。但第二次看,相邻不再是被动的状态。它变成了一个需要你去扮演的角色。
这不是比喻,是结构性的描述。陈在黑色表面上排列的不是一组物体,而是一系列位置。不是由物体构成的,而是由物体之间的间隔构成的。每个间隔是一个未被填满的关系位,每个孤立的物体是一个未被填满的意义位。整件装置由这些空缺组成。根据作品自身的逻辑,观者的工作是去填补它们。
沃尔夫冈·伊瑟在1978年把这个现象叫做"Leerstelle",空白,间隙,未被填满的位置。他说的是文学:一部作品不只由作者写下的东西构成,同样由作者省略的东西构成。场景之间未加叙述的跳跃,人物之间未言明的关系,这些不是缺陷,是邀请。意义不在文本里,在文本和读者之间。空白不是漏洞,是入口。
陈的装置是这个概念的雕塑版本。只不过这里的空白不是叙事性的,而是关系性的。物体之间的间隔不是展陈的喘息,而是具有实际功能的空缺。它们做的事和伊瑟描述的那扇门一样,等着你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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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材料2
第三次观看
第三次观看要求你意识到一件事。这正是《未命名材料》与翁贝托·埃科所说的"开放作品"之间真正的区别所在。
埃科在1962年描述了现代艺术的一次转变:从封闭、确定的古典作品,转向刻意未完成的开放结构。贝里奥的移动音乐装置,考尔德的动态雕塑,没有观众,它们无法完成。埃科说,开放作品的激进之处在于作品的位置变了,不再只在物体里,而在作者、物体与观众的互动之中。
陈比这走得更远。埃科的开放作品仍然有一个中心,一个等待被激活的结构,观众围绕它运作。《未命名材料》没有这个中心。或者更准确地说,它的中心不是等待激活的结构,而是等待配置的潜在元素。这件作品不提出任何主张,不暗示任何意义,把完成的工作整个留给了观众。
这意味着,陈作为艺术家所做的一切,在传统意义上,都不在那张黑色展台上。她收集了材料,把它们分布在空间里。然后她退出了。这才是关键所在。没有把材料组合成雕塑,没有提出关系,没有赋予意义。艺术家通常完成工作的那个位置,被刻意空了出来。
但那个位置不是空的。它已经被观众占据了。每一位站在作品前进行配对、堆叠、想象的人,都填进了陈离开的地方。每一次认知活动,都是作品的一部分。所以作品不在画廊里,或者说不只在画廊里。它存在于每一位曾在它面前驻足的人的脑海中,存在于那些略有不同的、在认知中完成的雕塑之中。可能有几十个,可能有几百个。没有原版。
换句话说,这件作品的本体论位置是分散的。它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组物品,而是一个事件。在每一次观看中单独发生,不可重复,没有可供比对的原始版本。
这引出了一个具体的问题,陈的作品提出了它,但没有尝试回答。当艺术家刻意放弃完成作品的角色,把完成权交给观者的认知,谁才是作者?说"艺术家"不对,因为陈明确放弃了完成作品这件事。说"观者"也不对,因为观者的认知劳动只能在陈设定的条件下发生。她选择的材料,她的空间布局,她的退出方式。在这件作品里,作者身份不属于任何一方,而是分散在陈的退出与每位观者的完成之间的协商过程中。
这才是《未命名材料》真正在做的事。不是触觉研究,不是材料分类,不是极简主义的变体,也不是埃科意义上的开放作品。它是一件把作者身份的分散转化为可亲身体验之事实的装置。
陈之后的实践是否会继续沿着这条线走下去,是否需要一套不同的形式语言,一套能在画廊展示之外承载分布式作者的语言,这是这件作品在自身边界处留下的问题。不是答案。但这个问题本身,才是这件作品最重要的成就。把它读成触觉或物质性,会错失一切。
(责任编辑:陈耀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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