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朗月QQ空间

月初又去了趟陈履生博物馆。它有种特殊的魅力，让人每隔一段时间又甚是想念。这份魅力来自何处呢？以前自己也说不太清楚。近日省悟到，一是它总在不断充实、更新、完善中，二来就是它的“乡村”特色吧。

这一次重读，看到了一些以前没看到的东西。

乡间河流环抱着博物馆。春末夏初，鸢尾盛开，睡莲田田。河流是自然的，也是园林化了的。水乳交融，宛若天成。

二楼展厅里有原村委会的照片。主体建筑的大小走向及河道都没变，但气质已完全不一样了。

灵璧石，狮子，卷鼻象，以前来不曾见有。这些小小的点缀锦上添花，带给人某种奇妙的心理慰藉。传统文化里，它们是祥瑞之物。

乡村特色最直观的体现就在种植区和养殖区里。我喜欢种植区的不修边幅。草基本是自由生长，树木也恣意舒展。保安告诉我，馆长叮嘱他们不要过度修剪绿化，要“自然美、艺术美”。保安大叔很认真地说着这两个词。

树木品种不少，光果树就有桑树、柿树、梨树、银杏、枇杷等。春红都谢了，枇杷挂果了，四季村野画卷。

12棵大别山映山红，穿插种植在其他树木下方，呈一个圆形。看似随意，却有说不出来的好看。明年早春一定要再来看看，花开全盛时必是热烈如火。

其中一株还开着花，花朵比日常见的要小很多，带着山野气质。陈履生先生在一则视频中说过，花鸟画题材的传承有其文化背景，比如梅兰竹菊，久盛不衰。映山红在特殊年代里，因革命的需要，一度成为炙手可热的描绘对象。随着“红色”退却，也就是说，失去了传承的背景，现在映山红已级少出现在美术作品中。然而映山红何需在意人类的厚薄呢？它们自在开落，自顾自美艳，挺好。陈履生先生将映山红置于他的博物馆内，不知是偶然，还是另有感慨。他是美术史专家。

园子里没有奇花异草，就倚着竹篱种些月季。有土月季，也有龙沙宝石。天气渐热，花量减少，树荫下走走，鸟雀聒噪，微风吹拂，是重回乡村的松弛感。

鸡鸭鹅羊，天籁之音。博物馆的外部空间如此独特，村味盎然。

种植区和养殖区，都承载着教育功能。看了橱窗才知道，原来鹅是从大雁驯化而来。鹅这么大，又凶，野外生存的大雁一定比我想象中要更健硕、彪悍了。

这次观展我才注意到，多数展品也与“乡村”有关。陈履生美术馆里展出的，正是我们扬中人再熟悉不过的风物，杨柳，芦苇，竹，油菜花，还有凌寒的红梅，与疏枝凛然的冬树。乡愁，记忆，画出来是很美的。

通往二楼的墙壁上，展有贵州平坡的苗族绘画。以前叫农民画，现在叫民间绘画。“乡村”不局囿于扬中的乡村，也可以是其他地方的乡村。

大概是2021年吧，和WJQ还有她的女儿一起观看过苗族农民画家的画展，当时蜻蜓点水，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次忽然发现，它们的色彩是如此纯粹，平面化的构图是如此质朴。人的眼睛往往是画成鱼状的，嘴巴画作树叶状（看过陕西的民间绘画，那都是标致的浓眉大眼）。这幅画名为《摘樱桃》，画面上却又有被打翻在地的老虎，以及百脚、昆虫等。樱桃熟了的时候，天气也热了，深山里虫害多，人们祈愿避邪消灾吧？这和我们扬中小孩肚兜上的绣像不无相似。苗家人的生活里，还承续着某些遥远而神秘的东西呢。

画中人居然戴着口罩，真是可爱。都说他们是“画天画地画自己”，其实他们也画时代，为时代留痕。

二楼临展厅有个日本屏风展。都是馆长自己的收藏。不知道这些屏风出自日本什么年代，屏风的样式、材质，绘画的主题、笔墨技法，都和中国别无二致。细看画中的人物，不论是独钓寒江的渔翁，策杖独行的野老，田间耕忙的农人，还是捧花玉立的仕女，其衣饰相貌、神情气韵，都似曾相识，仿若先祖。陈先生在展览前言中展现欣赏包容的风度，请大家分享同样精彩不凡的日本文化。

屏风展的外面，是陈履生先生的“自省的书写”，即抗疫期间他宅家研究思考并写就的一百个字。展柜上是一系列创作过程中的照片。画面纷繁如思绪，又如黄宾虹的黑山水、吴冠中的乱点线，充塞盈满而疏可走马、秩序井然。馆长先生的摄影水平真是了得。

上到三楼眼前一亮，有精美的瓷器陈列，这是与景德镇合作的商业开发。看了标签知道，这张巨形的长桌是1500年至1800年的红豆杉，从湖南湘西运来。

旁边展有18件日本竹制花器。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八仙过海中的蓝采和。

又看了遍竹器博物馆。整个三楼只有我一个人，异常安静。驻足从容呆了一会儿。因是顶层，鸟雀叩啄屋檐的声音清晰可闻。不知是不是幻觉，我耳朵里竟还有金属音质的虫鸣。眼前一切静寂凝滞，却又似乎发出汹涌如潮的人声。我被自己感动。这样的体验，真是前所未有。

竹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曾扮演过多么重要的角色。想象有这样一户人家，他们如何吃饭，如何穿衣，如何养育婴儿长大。

目光移动，时空瞬间切换。灯光太赞了，自然光又如此亲切。观展过程中的心情起伏，也是博物馆给予的趣味之一呵。博物馆之美，不仅在于展览和藏品，也在于它的建筑、空间、光影和细节之美。此行颇有收获。

电梯门被竹包裹着，浑然一体。

每一层电梯的旁边，都告诉人们，有关博物馆的最新定义。

楼梯扶手上的灯光。想起了竹笛，跳跃的音符。

每一层的西南角，都有这样一个休憩的小小空间。阳光和绿意经过百叶窗过滤，柔柔地洒进来。春夏秋冬，阴晴雨雪，晨昏朝夕，会有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色彩。

两个空间的衔接。

护栏之独特

竹元素无处不在。两个大字的笔画都如竹一样，是有节的。

奇妙的光影，好象竹器们也都会跳舞。千姿百态的老物件，要摆出音乐一般的节奏来，这需要什么样的功力啊。

在网上看到这幅图。馆长先生亲自布展。点点滴滴微妙的分寸，尽在他掌握之中。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博物馆不在于大小，关键是其专业性与独特性。陈履生博物馆虽小，却常看常新，耐人寻味。它立足乡村，却又在内涵与影响力方面，超越了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