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形叙事与黑凹重构
2024-11-22 10:41:33 钱大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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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 4 号展厅
这篇文章的形成,与我的挚友、著名画家刘丹先生分不开。上世纪 90 年代末,我的铅笔系列作品在纽约发端,第一位评判者,即为刘丹。归国后创作持续的过程中,思维更迭、题材转换、抉择的困境与确立,刘丹都“在场”,——与他的适时交流与讨论,从未中辍。刘丹的两个主要观点,于我颇具影响力。一、以写实手法进行的创作,一定要有“所指”与“能指”辩证性哲学的内涵支撑。“格物”以绘画状态完成,必须呈现溢出“物”外的精神追求。二、越是具有物理性表征的视觉呈现,越是要有从精神内核到外在形式的形而上美学特质。这与我对绘画本体审美原则的坚持,和精神驱动形式呈现的长期追求高度契合。这种共识与共情产生持久的热情与决定性的作用。它体现在我的系列作品中,也体现在这篇短文里。
矩形叙事— 城砖系列
城砖一旦从它的惯常状态——连接(墙体)中拆解出来,就具有了单独言说的意义。从空间定义上讲,城砖就是一种 3 维六面长方体。移植到画面,按图像学的定义,它其实就是一特定的二维长方形(矩形)。如何在这一特定的矩形内展开视觉叙事,从具体物质性的“所指”出发,展开多重涵意的“能指”演绎,从而达到具有美学意义的视觉呈现,这是我在城砖系列创作中所追求的。画面中的城砖是与环境割裂的,或者是“无环境”突兀而孤立的存在,这与其本质功能(连接)是相悖的。切断连接,从而也就切断了它组成群体(墙体)才会产生的历史怀古或文学故事。“无环境”的视觉设置,让我们看到的是一件具有物质性重量表征、而又失重悬浮的砖块。这就带来非写实的形而上意味。由于视线被简直外形所限,眼光只能向内、向着矩形的城砖本体“凝视”。城砖经过制泥、夯打、切割、煅烧10 数种工艺成型之后,历经岁月磨砺、碎裂、皱褶、包浆肌理,简单的长方体却呈现出极其复杂的表层特征。
“微观”,是内省意义的凝视结果,也是这组作品创作的切入途径。将砖体表层特征作为一种矩形内部的形态语言,进行细读和深度解析,探寻出与我内心美学秩序相符的形式密码。我选择用铅笔素描这一简朴直接的方式表达这种凝视,从而打开一个常人不曾注意的微观世界:迸裂的碎纹走向,肌理的颗粒隆起,泥浆的流淌轨迹,都以近似超级写实的手法极致描画。每一处细节都被赋予视觉形式的意义,物理性的原生表征在这里按照美学指向被重新编码。城砖的物质性“所指”向“能指”的审美“异化”,就显得顺理成章。砖体细节被当作视觉元素着意的扭曲、夸张、连绵不绝地复制,一如细胞裂变衍生。最后编篡成极度写实而整体荒谬的网格场域,缠绕包裹着砖体全身,形成一道与原生物理形态相距甚远的新的表层特征。近似“无中生有”的想象推动出这样的视觉效果:模拟古代山水的几何结构嵌套;“高古游丝、曹衣出水”般的包浆流痕;碎块并裂,高度概括为立方体的抽象拼接;漆器、珠宝盒装潢、云锦编织等矫饰手段的隐形引入……你可以解读为古典美学的传延,也可以解读为历史的诗性隐喻,甚至可以解读为当代艺术的宏观叙事,—— 都是,也都不是。小小的矩形之内,只是以“美的名义”下的肆意妄为。
这是一个自“凝视”微观发端、到升华微观终结的臆造世界。矩形是可以这样的叙事,城砖是可以这样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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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凹 •砚9/ Black concave • Inkstone 9
2024年
纸本石墨和炭铅/Graphite and Charcoal on Paper
200x150cm
黑凹重构—古砚系列
微凹而聚墨,道出古砚的三重特质。聚墨而用之于书画,这一传统器具功能无量且生命力无双。新石器已降,延绵千百年,迄今仍在使用。从粗简研磨到精雕繁制,从工具而文玩,终成文化传承的要件与利器。一路行来,多少次华丽转身,其强韧的链性生命力不变。最使我心仪的,是它内敛不露的品性:一种硬质的沉默。其二,“微凹”,当是古砚形态美学的核心灵魂。一道“微凹”曲线引出古砚造型的千姿百态:简朴与繁褥、刚直与婀娜,文化与美学的加持,古砚从实用变得无用——独立观赏审美之用。视觉形式在方寸之间变幻腾挪,言说着形而下或形而上审美的无限可能。其三,既然是“聚墨”,古砚的成色,大都为重灰或玄黑。这样的色效构成,让人有欲罢不能的优雅视感,同时,从视觉心理的角度,亦如黑洞——只要你的视线凝看的够久。
我曾长时间的凝视一方墨池,其吸引力简直是致命的,就像长时间观看马克·罗斯科的大色域绘画。浓郁的、沉默的,深不见底的静潜之境,一如面临深渊。“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尼采其实说的是一种双向的吸引。人类的心理惯性,面临深渊(或不可知境地),极易产生奋然一跃的冲动。我们可以解释为勇敢的冒险精神,或是愚蠢的孤注一掷。古砚经过千百年锻造出来的造型美学和它背后的文化厚度,真的是深不可测!但这之于我,是充满了诱惑和吸引,足以引起模拟与重构的双重欲望。以极简的几何语言来解析和重构砚台,几乎是一种冒犯。然而,千百年来,古人对于砚台的神性审美,令我的再度审视,不可抵御的走向形而上的造型观。我采用异于常规的观看方式,以纯粹美学规则去定义古砚的视觉认知:无用之美的古砚造型,只是一联串显性或隐性的几何形态构成。“微凹”是启动重构可能的首要元素。直线、矩形、波纹与切面,或嵌套、或抵牾,或缠绕、或截断;在我内心审美秩序的主观推动下,于焉展开。从形而下的形态推导,到形而上的构成重组,画面所最终呈现的,是一种自我定义而衍生出的“重构”造型,与古砚的原生面貌似乎无关了。
采用打破人们常规认知的超大尺度和极端化的重色涂抹,“再造”出一系列略显怪异的黑色巨型构造物,——它们当然是砚台。方寸文玩,释放出神秘而稍感不适的巨大气场,这有意为之的视觉效果,源自于我对“静默巨物(Big Dumb Object)”的美学痴迷和孜孜以求的实现欲望。这是我企图唤起人们对于诗性的神秘、理性的崇高、自觉的敬畏等诸类情感的一种邀约,尽管这些情感正逐渐离我们远去。
《黑凹系列·砚》是对当下缤纷喧嚣的世界作出我个人化的回应,并以视觉形式传达这样的观点:古砚乃至传统器物,它们具有恒久而弥新的美学张力,丰富而开阔的美学价值,同时也启示出视觉重构的无限可能。
2024 年 10 月 3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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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4号展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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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砖3号/ City wall brick 3
2017年
铅笔纸本/Pencil on paper
226x9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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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砖2号/ City wall brick 2
2017年
铅笔纸本/Pencil on paper
226x9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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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凹·砚1/ Black concave • Inkstone 1
2024年
纸本石墨和炭铅/Graphite and Charcoal on Paper
226x1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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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凹 •砚12/ Black concave • Inkstone 12
2024年
纸本石墨和炭铅/Graphite and Charcoal on Paper
226x1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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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凹 •砚7/ Black concave • Inkstone 7
2024年
纸本石墨和炭铅/Graphite and Charcoal on Paper
205x15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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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凹·砚7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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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直射/The direct sunlight
2022年
铅笔纸本/Pencil on paper
140x252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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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室 2024 秋
(责任编辑:王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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