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萝Lynch

从中国西南腹地的重庆，到成都、伦敦，再到贵州黔东南丰登村，艺术家陈唯伊（Weiyi Chen）的艺术之旅以探索和实践为线索徐徐展开。漫游与驻地创作成为她反思自我、凝练经验的重要方式。在这过程中，她的纤维艺术既是感知的投射，也是与真实生活交织的成果。

陈唯伊的学术背景是时装设计和纺织设计，这赋予了她对事物构成、拆解与重组的独特视角。在地理空间的流动中，她反思观念与行为，通过作品表达变化与成长。2024年，她深入贵州侗族村落，与当地以纺织为生的女性共同生活与创作，探索母系文化的独特意义。

驻地与创作源泉

陈唯伊循着自己的记忆，走入了一个属于女性的天地。深入贵州的侗族自治区域的丰登侗寨，展开艺术驻地项目，专注于学习侗布的制作工艺与染织技法，同时结合自身的艺术实践进行创作。“恋地情结”（Topophilia），即人与地之间深刻的情感联结。陈唯伊试图以地理为纽带、以身体为工具，通过思想驱动重构自我，从质疑传统社会的共识到重新审视母女关系，再到重新看见女性群体。正如西尔维娅·费代里奇所言，文化实践始于身体，而身体是接触世界的首要场所。

‘倚山与存’, 絣染梭织，2024

她说：“我的创作起点是母亲塑造我的过程。她独立而强势，对我的影响既深刻又复杂。”对母女关系的反思激发了她的探究热情。法国哲学家埃莱娜·西苏形容母女是关系充满甜蜜与暴力的交织，而这种原生母题成为陈唯伊艺术创作的源泉。

‘母系宇宙 I’, 缝染，2024

身体、意识与自我延伸

去往伦敦学习纺织设计时，陈唯伊开始研究天然染色和手织布。在丰登侗寨，她延续了这一兴趣，与织娘们共处，学习蓝染与织布技术，同时以艺术探索的方式表达个人经验。

在驻地实践中，身体不仅是生产工具，也是创作的表达。她描述了初到村庄的感受：“每天早晨，木锤敲打布料的’咚咚’声把我唤醒。织娘们的双手染满板蓝根与薯莨的颜色，而她们重复捻线、画圆的动作让我联想到生命的流动与女性的宇宙。”靛蓝染色工艺让她联想到生态与生命的循环：“每天需要添加新鲜植物养护染缸，就像人类的生命一样，需要被滋养与休息。”

侗族妇女晾布

在观察与实验的交织中，一些无意识的绘画和实验开始了，最终她创作了一块“不完美的布”。布边凹凸不平，充满未完成的痕迹，象征着对传统标准的反叛。不同于过去在时尚设计经验中受限于强调时尚秀场表现力与服用性需求的时装设计，在纤维艺术的创作中，她将重点转向了对外界的觉察，拥抱本真事物，制作过程中，她感受到身体的磨损和限制，同时也体会到手工劳动的深厚意义，转而更加关注不同女性的处境。

流动中的女性力量

陈唯伊的驻地实践最终回溯到最初的问题：人与地的关系，女性与母亲的联结，以及自我如何从复杂的情感与环境中重新筑垒。在丰登侗寨的驻地实验，展开一场以艺术为方式的全新探索，“不把他者生活当作猎奇之用。”正如伍尔夫的理念，“而应当作为爱、好奇、尊重和理解的’你’来书写。”

‘母系宇宙 II’, 缝染，2024

一块布由线的经纬交错而成——始于人工采棉、经过原始的弹棉花工具梳理棉纤维、为纺线做准备棉片到手摇纺车织绵为线，再到碱水熬煮、清洗晾晒后上浆制作，过程环环相扣、紧密细致。侗族社会把评价女红技艺当作评价女性能力、美德的重要筹码，赋予女性主权与经济能力、强调了母系氏族脉络的纺织文化，同样也成为了是她们无法离开的桎梏，自主性和话语权只是相对的。

从她的母女关系，到侗寨女性的集体记忆，再到纤维艺术的创作，这一切像织布般交错、延展，最终成为一幅描绘女性自我与群体力量的画卷。这段旅程的意义不仅在于作品的完成，更在于她以地缘为根，以身体为经纬，重新定义了人与土地、人与自我的关系。

 艺术与纤维的对话

在母女关系的探索中，是什么促使她将这种私人情感融入艺术创作？

她说：“我妈妈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独立女性，她独自抚养我长大，不依附任何人。她的性格和表达方式深深影响了我，但同时她也带来了情绪压力。这种母女关系的复杂性让我开始反思自己：我们小时候的关系与现在有很大不同，这种变化让我感到需要通过创作来梳理和表达。这种探索是对自我和成长的一种深刻回溯，而母女关系就是这一切的起点。”

在贵州丰登村的驻地过程中，哪些经历让她产生了反思？

她说：“初到丰登村时，感冒几乎贯穿了整个驻地的时间，这让我感到自然的力量如同一种试探。同时，我每天被织娘们锤布的“咚咚咚”声音唤醒，看到她们手上因染料变换的颜色，感受到一种重复性劳作的节奏。这种环境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创作节奏曾经过于快速，而这里的生活让我慢下来，重新关注手工劳作的过程及其背后的意义。无意识的绘画和实验也在这种环境影响下自然展开，我发现自己创造的图案竟像当地的生态、炊烟，甚至女性身体的线条。这让我重新认识到人与环境的紧密联结。”

她创作了一块“不完美的布”，这背后有怎样的创作理念？

她说：“这块布布边不整齐，间隙明显，但它传递了一种反叛的精神。我希望挑战传统劳作中对于织布“完美”的定义，于是尝试做了一块未完成态的布，破除传统的秩序，同时让她们看到布料可以以非传统方式存在。尽管我无法真正改变她们的制作标准，但我发现她们其实非常开放，认为这种创新很有趣，也希望织布技艺能够被更多人关注和更新。”

​‘倚山与存’, 絣染梭织，2024

如何看待“侗布”这种传统工艺与她自身创作方式之间的联系？

她说：“侗布的制作是一种缓慢而深刻的过程，需要用木锤将纤维锤平、手工捻线、靛蓝染色，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对材料的尊重。和侗布接触让我重新认识到创作的根源——它不仅是一种技艺，更是一种与环境共生的方式。我开始思考如何在自己的创作中减少商业化依赖，回到手工制作的源头，将这种方法论融入到更可持续的艺术实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