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父辈的技艺与职业延续至后代的现象自古以来就广泛存在，已然成为中华民族深厚的文化传统，历经岁月而绵延不绝。即便是在教书育人和绘画创作这样的领域，这种传承模式同样屡见不鲜，延续至今。在四川美院就有父子三人，在中国山水画领域，他们既是创造者，又是辛勤的园丁。他们创作出了一幅幅令人感动的作品，同时，也为中国画坛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艺术人才，为祖国山河立传。他们就是李文信、李彤、李炬父子。李文信师从潘天寿、吕凤子、郑午昌，五十年代初任教四川美术学院，受父亲影响，李彤、李炬两兄弟从小就酷爱画画，画画几乎成为他们玩耍的一种方式，用李炬的话来说：“大家都在画，你不画耍啥子嘛！”考进美院，当画家，在外界看来此等神秘而遥不可及的事情，在川美子弟们这里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了。在父亲的教诲和鼓励下，李彤、李炬相继考上川美附中、升读本科，李彤更是考上绘画专业的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李炬则是本科从川美雕塑系毕业，前往深圳发展，后又回到成都，在四川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任教至今。

著名评论家林木先生这样说：“喜欢山水画而不喜欢李文信先生山水画的人可能罕见！”是的，李文信的山水画，个性鲜明，其对笔法节奏的研究、色彩情感的表达和形式美的探索，在中国画坛独树一帜。他作品无论是宏篇巨制、还是咫尺小品，都追求气韵生动、气象万千的视觉效果，他将生活中常见的景像：溪边草屋、丛林枯藤和崇山峻岭，用极具魅力、个性鲜明的李氏山水画语言诠释了出来，带给我们美的享受。

李文信的绘画，充满着个性，那巴山秀水，蜀风雅韵在他的笔下找到了一种解读的词藻，平凡朴实中带着绚丽的华美，向我们娓娓道来。李文信先生，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对巴蜀风情生动鲜活的描绘，写山情浓于山，画水则爱溢于水，是他情感的真实写照。在《纸坊遗址》中从他的题记里，我们就可以窥见一斑：“七十年代末期，曾游绵竹龙门山，归途中见道兴坊头无数断墙废壁、杂木丛丛，而四周则拥簇千株幼松，生机勃勃，乡人称此地为旧日造纸作坊，近年故地重游，昔日萧疏之气已不复存在，而映入眼帘者则有一大片以制纸业为主的乡镇企业，如此鲜明对比实令人印象极深。今捡旧稿成此图以志怀。”情满于笔端，颇具形式意味是李文信作品带给人们如痴如醉美的享受。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漫步》中讲到：“学术境界：专注于知识和学问的探索，追求真理和学术成就。艺术境界：强调审美和艺术创作，追求美感和艺术表达。”李文信的艺术正是如此。

李文信是优秀的艺术家、教育家、慈祥的父亲，他言传身教，以身作则的引领，他的谦和平淡，对李彤、李炬影响极大。他对传统山水画程式化突破性贡献，对生活中最平凡、最常见事物中美的发现，对笔墨、色彩传统创新式的研究和探索，在画面经营位置中，讲究密不透风，疏可走马的表现形式。让疏朗处，晴空**，密集处，如踏森林，形成即有传统山水画中“三远法”的陈章布势，又区别于传统中国画形式构成，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现代审美情趣，开创了中国画艺术创造的新天地。李文信无论是自身的艺术创作，还是教学，所取得的成绩，皆令世人瞩目。独具特色的李氏山水画图式风格的形成，对川渝两地巴蜀山水画乃至近代中国山水画的发展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李彤，与生俱来的艺术基因，使其才华横溢，且富有创造性。年少时的不安于现状和冒险精神，使得其艺术及人生之路充满坎坷和曲折。“出道即高光”（阳德鸿语）的他年少成名，兜兜转转四处游历后，又回到川美这个原点，个中艰辛，唯其自知。但也正是这些经历，使我们不难窥见其作品中的忧伤与激情。在艺术创作中，人物画、花鸟画都有尝试并成果颇丰后，他最终选择了山水画，这条父亲走过的道路，这需要勇气，李可染说：“用最da的功力打进去，用最da的勇气打出来！”不破不立！这一点上李彤和李炬是勇者，敢于在父亲的光环下，走出一条专属他们自己的山水画之路。1989 年在我就读川美时，大我半岁的李彤是我的老师，在我记忆里，印象深刻的是，无论是他的人物画、花鸟画、动物画，还有风景画（写生、创作）都在做一些探索性的研究，1987 年在他读研究生时创作的《夏去秋来》，就是用了传统壁画做泥坯的方法，在宣纸上先做底，堆砌出凹凸不平的肌理，其苍茫厚重的感觉，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冲击，震撼心灵。

对物象质感的表达，是其九十年代中国画技法和形式的一种探索。在他用丙烯、水粉和中国水墨画相结合探索的禽鸟、动物画和风景画（写生、创作）中，带给观者眼前一亮的感受。那种厚实凝重的感觉，让我想到了永乐宫壁画的制作方式和色彩中满含历史苍桑的斑驳感。他在高丽纸和宣纸上进行的探索。那斑斓的色彩，带有浓浓的历史痕迹和鲜明的时代特色，给人一种深邃、凝重和厚实的感觉，打破了传统水墨画的笔墨氤氲和留白式的空灵，追求满密的构图，即便是以禽鸟、动物造型为主体的创作亦是如此。在保留水墨画传统笔墨程式语言的基础上，又植入了一种新的思考，视觉效果形成了多维度、多元化的审美取向，使其作品生机盎然、别开生面，极富机趣。

即使是今天，回过头去看，李彤当年的创作，仍然是极有研究价值的。在其近年来创作的作品里，强调笔墨的变化，讲究运笔直下的奔腾和宣泄，从他那种排比式的用笔当中，可以看出他对传统中国画的另一种表达。在中、侧锋用笔以及多种皴法刻画的树木枝干、山石溪流以及亭台屋宇中，呈现出他对以书入画用笔书写性的诠释。李彤山水画以情造境的岁月留痕，是他内心丰富的世界。

李炬在四川美术学院所学的专业是雕塑，虽然从小就看父亲作画，但那时的他即不喜欢也不关注，更不要说对中国画笔墨、意境的表达和理解了，用他的话来说：“三十几岁了，还懂不起！”。真正专注于山水画的学习和创作还是在他从深圳回成都后，一次看父亲创作时才有了“感觉！”虽说是顿悟，其实在他身上却是从小到大的积累！画山水画，亦是他冥冥之中就会选择的道路。几十年的创作实践，使他钟情于用焦墨画的语言来进行学术探索，抒发内心的情感。传统的焦墨画非黑即白的表达形式，是我们普遍的一种片面认识，在强化用笔力度和多样性的同时，李炬更多的是注重对焦墨画中灰色形成的原理研究及审美特性的发现，以此实现对大自然千变万化和丰富多彩的表达，其墨色，浓而不枯，以干求湿，以燥取润，营造出云蒸霞蔚、大气磅礴的视觉效果。

他说：“我画焦墨画灰色部分时，强调变化，能够塑造丰富的层次，让作品具有塑造的质感和空间感。”在他的笔下没有把焦墨画看成仅仅是非黑即白的简单表达，而是把对物象灰色变化的表现，融入到了他焦墨画的探索和实践当中，赋予了焦墨画新的语境和学术考量，创作出了一批笔力厚重，充满张力和视觉震撼的作品。李炬的焦墨画分自然风光与人文风物两个部分。在笔法表达的过程当中，点线面结合，描绘生活中所见的万千事物，集精微致广大。通过变化多端的用笔，使画面生动传神，富有机趣，满密的构图，给人扑面而来的气息，带给我们不一样的对焦墨画的全新认知。

李炬与其兄李彤一样是幸运的，在艺术道路上受父亲言传身教的影响，潜移默化地积累着对中国画的审美意识，培养着对中国画境界的认知与笔墨程式表达的理解。李炬说：“生活要简单，画画要复杂。”看着他画案上、墙角处堆满的字和画，我明白了多年来不善应酬，少交际的他，在焦墨画领域突飞猛进的原因了！

李文信、李彤、李炬父子三人，对传统中国画写意精神的传承、时代风貌与个性特征的研究和探索，以及中国山水画创作的创新，其笔下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李文信，作品中线条的沉浑与刚劲，墨色的丰润与清秀，章法的雄奇与虚空，成为现代中国山水画的标范，影响着中国画坛山水画的发展。李彤追求用笔的丰富、墨色的氤氲变化，在节奏和符号化中，去寻求中国画浑厚华滋的笔墨表达、人文关怀和精神境界。李炬的绘画，更多的则是通过焦墨画对山川大地、茂林修竹、摩崖石刻、山村人家的描绘，表现出繁茂苍翠的大自然、源远流长的历史文明和幸福恬静的美好生活画卷。给观者笔力雄劲、墨气淋漓、刚劲有力之感。李氏一脉山水画给我们带来的是巴蜀田原诗般的悠扬与恬静，工匠精神的正大气象，家国情怀的人文关怀，这种传承、开拓和创新的精神，就是中国人文精神最重要的体现。

陈 荣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成都市文联副主席、成都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2025年3月17日于闲云堂

部分展览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