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董强

《无题》 180×540cm 2025年

在古典世界里，万物皆有最终的界限：地平线。全人类都该感谢意大利人发明了几何透视法——即便达·芬奇能让它变成“大气透视”。这条万物终将抵达、无可逃脱的界线——尽管讽刺的是，它的中心被称为“灭点”——构成了我们所处的物理世界全部的表象可见性。当王衍成——我曾称其为“抹去了地平线的魔术师”——呈现世界时，他从不局限于眼前之地，无论是坐、是立，或行走其中。他既不凝望地平线，也不向它走近。他不关注远与近。他要表达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全部感知。赤裸的世界。

《无题》 136×176 cm 2025年

在这组描绘赤裸之世界的作品前，因缘际会，将矗立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世间最伟大的裸体雕塑之一。当空气轻抚这座历经五百年的雕塑时，王衍成这位来自数千年文明古国的艺术家，将以其全新的视角迎接来自全球的观众。他仅用四十年，就穿越了西方数个世纪的艺术历程。这绝非易事，恰似他的祖国：神秘又开放，古老而蓬勃，令人困惑却不容置疑地存在着。

王衍成的绘画与《大卫》对话。一位当代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将环绕一件意大利乃至整个西方的古典杰作。或许会有人觉得这有点异想天开。然而，三十余年来，我一直追踪着这个独一无二的中国艺术家的轨迹——是否需要提醒我们的意大利朋友：中国有超过一亿人姓王，接近意大利人口的两倍？——我深知，事实上，有着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走向这场对峙，或者说这场对视。

《无题》 122×169cm 2025年

他很早就摒弃了具象：身体。裸体。法国著名汉学家朱利安曾说：“中国古典艺术里，裸体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或许亦无必要。中国人很早就认为身体并不孤立存在。它要么从未真正赤裸，要么是与万物同时赤裸。如岩石般自然赤裸。他迅速理解了赵无极——这位直面西方现代艺术以重寻中国宇宙气息的画家。如果说，赵无极以《向马蒂斯致敬》《向莫奈致敬》等画题，坦承西方现代艺术对他的滋养，那么，王衍成也保留了他在西方习得的最重要的现代元素：色彩。

《无题》 180×180cm 2025年

诚然，中国古典绘画强调水墨，强调黑白。然而，色彩依然是现代性的挑战，鲜有画家能够驾驭，尤其在油画中。这需要背离传统的训练。中国人能如琴师炫技般迅速掌握西方的各种技法，但极少有人能再在其中注入中国精神。王衍成却做到了以油彩呈现水彩般流畅的抒情，甚至被一些人视为赵无极的忠实追随者。

观其近作，它们与我们已经熟悉了的王氏作品形成某种“断裂”。是的，我们乍一眼望去，见到的是全然不同的作品。这种“断裂”或新趋势，始于不久前他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一个类似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古典风格场所）大获成功的展览。在此类空间中，魔法完全生效了。王衍成那些常以巨幅呈现、“无界”的画作，被纯粹的古典主义场域“框住”，如堤坝内狂风中的骇浪，在受限中迸发出更大的自由，而这些堤坝也许就是艺术史本身。

当类似的新作亮相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我们自然期待同样的效应，但更期待别样的火花。因为这里是意大利——那个征服了全球（包括中国）美术教育体系的古典主义发源地，其影响直抵王衍成这一代的艺术家。

《无题》 180×360cm 2024年

那大片的空，并非虚空，而是透明。透明，而非真空。透明是气，是纯粹的空气。它如大气般包裹着、滋养着我们，如同轻抚着永恒的《大卫》的空气。正如《大卫》周边的空无让我们看到凝聚于雕塑中的完整的人，透明让我们更好的聚焦于本质呈现的世界。

世界正是通过这种浸润性的空，展现其可感的、壮丽的物质性。它诉诸我们的五感，提醒我们正与世界共生、共谐。那是一个全然赤裸的世界，还混杂着人类与物理世界搏斗后的残迹，那些徒手格斗的留痕。是的，世界如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即将迎战而胜负未卜的巨人；但世界亦可如毕加索与物象角力后那般，变得透明：当物象被真正“勾勒”出来，它便被艺术家“擒获”而“臣服”，从此透明如消失。

《无题》 185×210cm 2024年

透明与障碍，实为“过滤”与“甄选”的另一种表述。它们对应人类最根本的体验：获得与丧失，记忆与遗忘。艺术家并非中国神话中的仙人，他们有着必朽之躯。但是，当生活经验转化为视觉经验时，一场严苛的提纯工作便开始了。积淀之物，化为可见的质；而被筛除的，则变得透明无痕。至此境界，艺术家所表达的，正是他在世间采撷或摒弃的一切。留存之物在我们眼前赤裸、绚烂，遗忘之物则透明、无迹。这便是艺术家眼中的世界。赤子眼中赤裸的世界。以其全部品质显现的世界。赤裸。正如黑塞在《玻璃球游戏》中所言：“我憎恶那些伟大的简化者。我热爱品质感，那是无与伦比的技艺。”抽象画家从不满足于简化，他们对品质极度敏感。而色彩的质感将起到原始而重要的作用：在当今日益不确定的世界，或许再也没有《圣经》中所说的“流奶与蜜之地”，但我们仍能遇上“有着玫瑰与蜂蜜之色彩的胜景”（保罗·克洛岱尔）。

而在赤裸的世界中，正孕育着未来。孕育着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