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教授丁宁先生在《宋明远海水画谱》首发式研讨会上的发言
2025-05-30 16:49:09 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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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文学作品对海的关注并不缺乏,比如庄子的《秋水》里就讲到: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这是非常确切的对海的一种把握,而且非常有诗意。但我就在想,为什么在视觉的、绘画的、造型的方面,好像没有一种呼应。这本来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美术学或者说艺术史的一个重要问题。
我这里想讲三点。一个就是从题材的意义上来说,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最近故宫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展览,叫代达罗斯:希腊克里特岛的神话,整个就是海洋文明的一种艺术呈现。这也是故宫庆祝建馆100周年做的非常重要的一个特展。因为之前,尤其是2008年奥运会以来所有希腊文明的展览,大概都做到古风时期到希腊化时期,而没有再往前推到希腊早期文明历史的时代来做展览。这次是一个例外,用来庆祝故宫博物院建院100周年,非常有意味。
题材上的意义,其实美术史上也有些特点是可以让我们作为一个参照的。比如英国最受欢迎的画家,就是浪漫时期的透纳,透纳绝对是画海最重要的一位画家。海成为一个他展示自己艺术语言创造的平台,展示他对那个时代的理解,以及对比如奴隶贩卖现实的揭露等。所以大海成了他波澜壮阔的展示平台,这是非常具有历史价值的一种开拓。
那么我在想,中国人的海呢?我们为什么没有像西方对海洋文明特别重要的一种关注。我想跟自然条件有关系,因为中国的内陆是适合农耕的。希腊其实不太适合农耕,因为他种不了庄稼。种不了庄稼就种橄榄树,橄榄树作为一种经济作物,有非常高的交换价值,但是你必须去种粮食的地方去交换。所以他的航海就发达,航海的发展又带动军事上的发达,所以最后整个地中海流域其实都有希腊文明的传播和留下来的一些非常重要文化遗址,这大概是一个不同的历史。
但是我在想,中国人有时候谈到海,其实还有另外的意义,比如像王勃的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个海其实不是指真正的海洋的海,是内地的,就是所谓东海、西海、北海、南海四个海,这四个海把中原整个围起来,是一个想象的地理概念。中国人说到海内是可以存自己,那海外是什么呢?海外好像指的是一种不可知的东西,而不可知甚至是不可驾驭的东西,在中国古典文化里其实是会被冷落的,尤其是视觉方面,因为中国人讲究的是自然跟人之间的和谐,而和谐的基础就是它不会威胁我。西方表现海洋、表现崇高东西的的时候,它会产生痛感——人是渺小的,但中国人不太习惯把自己变成一个在自然面前非常压抑的人。我在想,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在视觉上可能就有一些滞后。
但我也发现,好像在其他领域里,中国人的海洋叙事依然非常厉害。我就突然想到文学里的《山海经》,《山海经》里的海是真正的海,因为它里面写到了蓬莱、写到了方丈、写到了瀛洲,那绝对是海上的仙山。那个是真正意义的海上景观。包括还有所谓的十日月海,有十个太阳都落在东海这么一个壮阔的场景。一个不能不承认的事实是,在视觉造型、美术的领域,好像对海确实有点敬而远之,或者说很少涉足,这也是文化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
我在想,从题材的意义上来说,海洋的话题具有双重性,一种是历史性,一种就是现代性。历史性:中国的文化,比如说传播到日本、整个东南亚乃至整个的世界,基本是通过海路实现,尤其到日本、到东南亚。可能往中亚是有陆地的沟通。但是呢,在靠海洋的东面,都是通过海路来实现的,所以历史上的丝绸之路有个海上丝绸之路,这就是一个巨大历史题材。有一个香港大学的美术史学者叫祈大衛(David J. CLARKE),他做的一个研究发现,中国最早出国的艺术家是通过海路走的,是十八世纪广东的一位画家。这位画家参加了两次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的院展,德国一位叫zuofani的画家画了一幅大型油画,把这位中国画家画在里面。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是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的首任院长乔舒亚·雷诺兹画过可能是中国最早的一位美术留学生叫黄亚东。这个研究某种意义上也将中国走出去学习油画的年限大大往前推了,因为原先认为是像马来西亚、印尼比中国还要早,但现在证明这不对。这个研究也说明我们通过海路是有文化输出的。在明代甚至在宋代,就有很多日本人到我的老家宁波,宁波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文化中继站,输出中国文化。现在至少有证据证明,18世纪,中国的艺术家也是通过海路到西方、到英国,进行展出与学习。所以,我觉得和大海联系的题材,在历史方面可以做很多发掘。
现代性方面,中国从清朝开放门户,五大通商港口全部跟海洋有关系,是靠海运的。改革开放以后的深圳特区,包括现在上海的临港,都是中国在现代化建设、走向现代性上留下的非常重要痕迹。所以海洋跟中国现代的关系非常密切。
这是我觉得就题材本身,通过宋先生的海水画谱和他的作品集,可以做进一步的开拓。
我觉得第二个是审美观念的一种拓展或者说应对挑战的一个所在。实际上我们从美学观念上去追寻,其实从汉代开始就有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就是巨丽——要把一种美放在一个特别大的参照系上去表现,那么海当然是这样一个对象。另外,在中国的美学里还有壮美。无论是巨丽还是壮美,其实跟西方的崇高有特别大的区分,西方强调对抗性,强调痛感,跟中国的观念是有违背的。所以某种意义上去承接汉代美学的巨丽概念,承接中国古代壮美概念,大海这个题材的表现,我觉得是有相通之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能不能在中国古人的这些观念上面再有所拓展,可能是大有可为的。
第三个我想从传承的角度来看,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宋先生的海水画谱是作为未来传承的一个依据、一个基础。这样一本海水画谱的书版,将来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了解这个画法,从技法上、从观念上从画谱上寻找启发、寻找灵感。这方面的意义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第四个是从观念梳理到技法的探讨,海洋题材的创作也应该是有可期的巨大空间。中国其实是跟海洋联系非常密切的,而且每一片海域真的是有不同文化。我对东海比较熟悉,东海是把长江跟海联系在一起的地方,是东南沿海的海域,它的海水不是那么湛蓝。这片东海是天然的渔场,形成了跟南海、北海,跟中国其他的海洋完全不一样的海洋文化。海里生长东西的不同,一定意义上会决定文化不同。海的味道不一样,也让我们知道中国的海洋文化不是单一的,而且人文化程度非常高,是完全不一样的面貌和内涵。
今天宋先生海水画谱的出版,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讨论具有话题感大问题的契机。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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