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在展厅好好研读了宋明远先生画海的作品，还是有些思考。画海洋，毫无疑问对中国山水画家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从构图上来讲，从近景到中景、远景的关系很难呈现。此外，完全画水，传统山水画里缺少足够的技巧和方法。这两点对于画海洋来说都是困难重重。

中国山水画中虽有马远水法，有的像海，但大部分不是海，应该是湖泊，原因就是我刚才说的这种挑战难以克服。从中国山水画学来说，画水是与画山同样重要的一个主题。智者乐于水，仁者乐于山，乐于水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水的灵变。智者和一般人不同之处在于他对世间感悟、处理问题、观察事物的灵变性很强。所以中国山水画通过山石和水的表现来引喻为人处世的方法，是中国文化精神和世界观的一种表现。

今天宋明远用画海洋的方式来弥补中国山水画的空白，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是具有挑战性的，而且这种挑战是挑战古人的，我特别敬佩他的这种挑战精神。展厅和画册中看到，宋明远先生画的水还试图去解决一些问题，比如画纯粹的海洋，这种纯粹的海洋甚至没有画岸景，没有画礁石，一些最基本的用笔方法，他全部都去掉。他的画面如何用笔，这是一个方面。

其次就是构图如何解决，他展览的第一个系列就是有关构图的方法，比如说中心式构图、左右起势构图、上下两体构图等。他从构图学的原理赋予这种波涛汹涌的海面以画面感。从这个角度上讲，这是他自己一种新的尝试，这种尝试也把我们今天有关对风景的认识加入其中。人类对于宇宙的了解是20世纪以来的事情，但人类对海洋认识比认识太空更加困难。进入万米以下的深海，人类所有的潜水器都不能承受这种压力，水对人类来说永远是神秘的。宋明远先生的作品也试图把这种神秘感表现其中，这种神秘来自于海水。我们看到海浪的变化，这种滔天巨浪、前赴后继卷起千堆雪的诗意，实际是在流体力学作用下形成的。它不仅形成了推力，而且形成了旋转的力量，旋转也形成了水中力学的洞穴，所以它有很强的吸力。我相信宋明远先生的构图都来自于对海水力学的体味。宋明远先生并不是物理学家，他早年从事的都是版画、水彩包括西画类的一些创作。这样一些创作给予他的是风景画的构图方式，他用了中心聚焦式、扩散式、堆砌的梯形式。我相信他画海浪的变化，充分体现了海水神秘力量，表达了神秘力学。海水力学的研究，到今天仍然是人类有关力学研究中最重要的课题。画家并不是研究力学的，但是研究力学的审美现象。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宋明远先生构图的多变性，背后隐含的恰恰是有关海水力学的某种深刻的规律和动力。

再者就是他的用笔和用墨。古代山水画中有关画水多半画溪流和飞瀑，是通过山石夹着来表现，山石的用笔衬托了水的虚无空白。但画海，如何来处理用笔呢？宋明远在这方面是有挑战性的。在看他的作品的时候，我也想到已故杭州画家孔仲起，他在中国美术馆也举办过展览，我们当时也开了研讨会对他画海的方法做了一番剖析。他画海实际上还是借用了很多用笔用线，尤其是画礁石，他的海是通过礁石来衬托海，通过礁石来呈现海浪击打礁石产生的一种碎沫、冲突和力量，用笔和用墨相对来说是容易解决的。所以孔仲起海水的画法更多的是画海岸，画海浪拍打礁石的一种场景。但宋明远没有走这样的路，是纯粹在深海里面，在海洋深处来取景，我的总结就是用画云的方法来画浪。他的画有些地方是勾线的，更多的是通过画云的方式来体现笔的蠕动感和流动性。这种蠕动感和流动性有些像恽南田画的没骨花卉，或者说他也把没骨花卉中的以笔运墨、以笔运色的方法转用到画海浪之中。他的海浪当然也很好地借鉴了20世纪80年代形成的现代水墨，追求现代水与墨渗化过程中的自然性。在这种自然性之中，还通过泼墨、点滴、点泼形成海浪击打水花的感受，形成面与点和线的一种关系。

今天来看他的画，展览的画面相对比较小，相对来说也好处理。也可以说我就不需要画特别大的画，这当然可以。如果把他画的画面增大到四倍或者是更大，这种用笔如何去体现就更是一种挑战。但不管怎样，画云也好、画水也好，他都需要中锋式用笔为基础，适度采用偏锋的方式。从这个角度上讲，他的画还能够体现出对传统山水画用笔和用墨的一种借鉴。

画海洋并不是画纯客观对象的海，要体现人的主观性，或者说表现人的某种性格、品格或精神，这就是为什么说智者乐于水，仁者乐于山。乐于水就是通过画水来体现来法道这一原则，这是中国画学更深刻的哲学内涵。

宋明远先生在海洋绘画的探索中，能够通过海洋来表现社会的剧烈冲突和变化，通过海洋来折射人在逆境和困境中如何获得突破，张扬他内在来自水的精神和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