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最具国际性的美术指导、服装设计师，叶锦添是一个在电影、舞台、当代艺术、多媒体、雕塑、摄影等多元领域持续实验的造梦者——从《卧虎藏龙》打造的江湖舞美场景到北京冬奥领奖服，叶锦添是奥斯卡“最佳美术设计”奖获得者，是首位获此殊荣的华人艺术家。同样，他也是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两次举办展览的全观跨界沉浸式艺术家。其“新东方主义”美学理念了诠释古代文化对未来的启示，让世界了解到东方文化艺术。他的“新东方主义”与19世纪的“东方主义”截然不同。它不以猎奇、异域、符号化为靶，而是更像一种立足东方精神，回望世界体系后主动选择的“流动身份”。

《红魔》服装设计 2008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红刃》服装设计 2010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但什么是叶锦添想要展现的“东方”？此时“主角”Lili悄然浮现，她是叶锦添十余年观念实践的化身，但也让展览变得虚实难辨，“镜子宇宙”反倒成为理解展览的一把金钥匙。“镜子宇宙”的入口，正是叶锦添内心世界的一个投影，而观众的进入，则让空间中的每一处都获得新的诠释。

作为叶锦添艺术创作的核心符号，Lili最初从雕塑《原欲》的流泪面孔出发，是一位拥有永恒视觉的16岁少女形象，于2007年在叶锦添的个展中首次亮相。此后几年，叶锦添将Lili带到世界不同国家，结合当地文化及习俗差异性，使其出现在多种媒介的艺术创作中。Lili游走在世界中，在多维度中经验到不同的人与事，但也许因为她的同时存在会动摇那种真实性，在现实中线性的时间模糊，灰色的时间被摄像机蒙太奇般地记录下来。这些影像记录了她参与事实的证据，她似乎曾经存在过，但却并不真实。

《脉动》AI影像

400×400cm，2025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零时间故事》AI影像

121.76×68.49cm，2025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在叶锦添的解读中，“Lili是一个‘灵肉幻象’，代表了灵魂与肉体重组的神秘平衡世界”。也就是说，Lili的定义是一个多维、开放且无固定性格的角色。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角色，而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空容器”，能够自由穿越不同场景和情境。她的脸部保持不变，但情绪和态度可以是模糊的、流动的，每个观众都能带入自己的阅读，她的出现也没有连贯的背景或必然存在性，可以是AI、外星人，或任何观众想象中的形象。

这也意味着观众也可以在展览中经由Lili进入时间之外的空间，这里没有“作品”与“观众”的清晰分界，一切都在真实与虚像中交错。空间内壁面布满城市与荒野交错的摄影，Lili或出现或隐去，她既像是每个人的过去，也像是一种未发生的可能。

Lili Box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我认为世界上很多事物，当我们真正理解时，其实是无声影射的。当你用某个角度看它，它才会呈现出特定样子。很多东西都是无声隐现，包括我们对自己的认知和与周围世界的关系。”叶锦添如是说道，他关心的是人在不同空间、不同时代、不同情况下的感受，而这次展览更广泛地关照了想象世界、未来世界，以及AI发展后越来越融入生活的虚拟世界，这是他想触及的部分：“我们可能需要用全新的方法去看即将到来的世界。”

自此，观众已然进入叶锦添设下的“镜像迷宫”——身份与时代、现实与虚妄在这里互为投射、彼此穿越。每个空间都设计了不同的视觉节点，使叙事仿佛流动着的水，不断打破边界，邀请观者以开放、包容的心态参与其中。

《对话》装置

450x120x80㎝，玻璃钢，2019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深入展厅二的方盒子空间，时空转换霎那实现。Lili在诸多屏幕和影像中分裂、复制，无数个身份在现代都市、未来想象、阴柔与力量、科技与神话之间变换。有时她成为外星人、AI投影，有时则蜕变成古代神明、神话少女。服装、道具、光影不断挑战着观众惯常的审美边界。Lili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展览角色。采访里，叶锦添谈到他需要一个能够投射当代人情绪、状态、认知焦虑的载体。

进而，Lili横跨整个展厅的巨型屏幕呈现出多重影像：高山群与城市景观、宇宙风景交错重叠，在这里，叶锦添准备了10套介于想象与现实之间的服装造型；而在空间的斜柱上，一个Lili静默躺卧，与对面巨大的立姿Lili遥相对视，其服饰朴素如常人，其背景则是一个收藏着来自不同文化神话雕塑的圆形空间，中央明灯不断旋转，象征着宇宙的循环与生生不息。Lili的每一次“现身”，实际上是对固有身份、时空疆界的松动与挑战，观者的每一步行走本身也在不断改变作品的意义和结构。

神话系列雕塑

纳西索斯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神话系列雕塑

麒麟Qilin&拉奥孔Laocoon&

山鬼Shangui&帕坦伽利Patanjali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展览最后的展厅则充盈着终极的静谧：Lili的脸庞在影像、雕塑、画册中永远16岁，“照片里的她永远不会老，任何时刻的她都在同一平面上穿行”。Lili的“年纪”与形象设计意味深长。叶锦添认为，“16岁是开放、未定形、极富可能性和柔性的阶段。”她成了“导体”，让不同时空、身份、文化通过她发声。她没有明确的身份卡，不是主角、不是陪衬，而是“多维能量的容器”。他强调“Lili不是惯常意义上的女性、男性或机器，她有超越性别和肉体形态的自由。”

而巨大的装置《自然主义Lili》则是一个以Lili为媒介往未来发展的几个重要方向逆转的构想。自然主义传达的是把原有的精神面脱离人体，重新回到自然，以树木为主体，继续在地球蔓延与生长。雕像右侧设置了类似工作坊的空间，随意陈列的书籍与文物邀请观者参与和沉思。另一侧呈现的《无时间杂志》(Outdate Magazines）系列亦是叶锦添基于Lii概念的纸质媒介作品-所传递的是，曾经一度再非凡有名的人物，经过时间的消磨，他们的形象会慢慢地被人们所淡忘，消失在公众的记忆中，我用Lili的脸替换这些形象，借此证明和呈现时间的片段性和不确定。

而Lili则如一个非常规的存在，她“永远不会老”，照片里的她“既当下又永恒”。我们正处于历史转折点的敏感时刻。从个体到时代，从空间到精神，一切只是表象上的连续，其实处处断裂、新生。Lili身上的永恒与可变，恰好对应着我们生活的现实境况。

《原欲》装置，

180x50x70cm，青铜，2007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自然主义 Lili》雕塑

350x60cm，青铜，2025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或许Lili既是叶锦添观察世界的方法，也逐步演化成他对未来个体身份、性别与科技伦理问题的回应，或者说，这就是叶锦添对“新东方主义”的集大成之观。古老的东方智慧向来在变化中寻找恒定。在叶锦添的艺术世界中，Lili游走在传统与未来之间，超越了固化的文化边界。她或许就是那个不被定义、永远在生成的可能性。

如叶锦添所言，他希望Lili成为一个包容万象、流动无界的“空体”，虚实闪现之间，自由与规训并行，Lili成为投射人类想象的银幕，也暴露了现代人不断被技术、身份、性别等标签所束缚的现状。

叶锦添和Lili

叶锦添强调用“阴性”能量对抗世界的主动性，但Lili的角色在被投射的过程中，或许也映射着新东方主义的又一道幽影：“包容与流动”的美好叙事，能否在更深层面打破性别、主体、身体本质的二元桎梏？抑或这面“镜子”终究是柔性自省之后、未曾被完全替换的传统自我？

展览至此告一段落，Lili的身影却未曾远离。镜面中那些无法定义的自我投影，正促使观众继续追问：我们能否抵达真正的自由？还是依然被“镜子”中的自己困住？无论如何，叶锦添和他的Lili正安静地推动着艺术与社会对于“可能性”“自由感”的修正，并提醒我们，一切关于自我、世界、时间、身份的描述，永远在“镜中”变幻无终。

ARTnews：这次“镜子宇宙”展览的整体构思和空间设计上有哪些特别的思考？

叶锦添：其实展览的方案改了好几次，最后决定做一个比较纯粹的东西，展览名称也改了很多次，最终定为“镜子宇宙”，意味着时空里发生的事情都是互相关照、互相对照的，它们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发散、多维且综合性的。我们现实处于一个瞬息万变、信息极度丰富但极其复杂的世界，展览里的第一个部分着重表现当代的频率，表现现实世界的碎片化和多维性，呈现可直接感知的现实。同时还有用雕塑表达的高维世界，它类似神话，不同民族重大宗教时刻的意象，可以理解为人类同时存在于各种不同层面的真相场景。我的目的是让观众感受到空间和时间的结合，体验现实和高维想象的共存。

《无时间杂志》装置

210x150cmx2

纸、木材，2018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ARTnews：对你而言，Lili的意义是什么？

叶锦添：Lili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角色，比如卡通人物那样有固定的性格和故事。她没有必然存在的连贯性，完全没有预设的性格或背景，我只是把她装扮上各种衣服，她自己也处于一种不断消失自我、模糊的状态。Lili是多维的，带有神秘感和无限可能性。她的脸一直不变，但会呈现多样的情绪和态度，就像学生聊天或路人相遇的状态，各种可能性都有，但是我没有给她赋予任何东西，她是空的，观众可以在她的影像中投射自己的幻想和直觉感受，就会赋予你一种熟悉感。

《荒野记忆》装置艺术

1600x6000cm 2025

“镜子宇宙”展览现场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2025

ARTnews：这次展览是如何展现你的艺术理念的？

叶锦添：我一直在研究一个看似简单但极其重要的课题：人在陌生空间中的反应机制。整个文明其实都源于此——当人处于一个未知环境时，必须在那里留下自己的痕迹，才能获得安全感和归属感。

早期人类面对自然时充满恐惧，他们会通过神话和图腾来理解和驾驭世界。比如狩猎民族会在头上佩戴狮子图腾，以获得力量。这种行为源于一种本能：在没有名字、没有知识的情况下，人类通过不断累积基本认知来构建文明。

回溯一个原意识的世界，就是一个物质以前的世界，而且也是物质原来的世界。那里有一层看不见的组成部分，我称之为“精神DNA”。它将引领我们从另一个维度来重新进入时间，重遇一个物质构成以前存有的精神世界，一个并存的无知世界。

物至（物质）之上有原生层次，不为世间所丈量，汇聚元气而生，气尽成物，降落在时空中，为所探，为所构，然此乃过去之物，禁不住迷惑。源于当下，乃未生之中，不为时空所限。既自无形，既自无物，在那既生未生之间，既有且无之间。

叶锦添“镜子宇宙”布展幕后

《精神DNA》手绘作品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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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ART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