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頔（Daisy Di Wang）

在伦敦蛇形画廊（Serpentine North Gallery）举办的“Remembering”展览，是阿尔皮塔·辛格（Arpita Singh）长达六十年艺术生涯中首次在海外的机构个展。尽管这位1937年出生的印度艺术家早已在本国享有盛誉，此次展览却标志着她在国际语境中影响力的首次系统性呈现。展览以图像密度与情感层次的双重铺陈，为观众打开了一条通往记忆、历史与女性经验的视觉通道。

作为此次展览中在Serpentine工作的少数中国籍工作人员之一，我尤感荣幸能够参与这场别具意义的回顾。我长期接触当代艺术，但所接受的艺术教育与观展经验多偏重于西方体系。因此，初次面对Arpita Singh的作品时，我坦言是迷惑而无知的。这些看似零散、却又难以移开目光的画面，在第一时间内令我难以找到切入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日在展厅中的耳濡目染、与观众的交流、以及我与亚洲文化背景的潜在连接，让我逐渐穿透那表面的“混乱”，进入她作品中更深的世界。

最初吸引我的是她的作品《我的睡莲池塘》（My Lily Pond, 2009）。这件作品乍看像是一场军事策略棋盘游戏：士兵们像小型人偶般分布其上，构成似真似幻的作战布阵。乍看荒诞，细察之下却极富张力与悲悯。我意大利的同事说，这幅画让他想起莫奈的睡莲，因为他在画中感受到同样的诗意与温柔。但如果你靠近观察，会发现那些看似水波肌理的部分，其实是无数挣扎中的溺水者，他们奋力向上，试图挣脱命运的吞噬。乳白色的海面上漂浮着形状酷似古巴的小岛，士兵高举步枪，目睹远处的同袍正攻击着向他们求援的红色臂膀。而在这片混乱的“海洋战场”中，点缀着粉色花朵与树木——生命的气息在创伤之中悄然显现。画面充满张力，但也异常安静。这种“不经意”的张力，通过绘画这种媒介，反而拥有更深的宿命感。

Arpita Singh, Remembering, Serpentine North, London, 2025 拍摄：Daisy Di Wang

辛格的绘画语言独具一格，常常融合印度民间绘画的视觉传统、现代主义形式结构，以及超现实主义的荒诞笔触。她总是在悲伤的背景中叠加卡通式人物，在温柔之中安插荒诞图像。飞机与花朵比邻，佛陀与官僚并立——这些看似互不相关的图像被她天然地编织在一起。她在人物身上书写文字，这种文字的残缺与混杂来源于她早年因物资匮乏而将展览图录、报纸、废旧手册作为创作材料的经验，最终演变成其独特的视觉语言。

Arpita Singh, Remembering, Serpentine North, London, 2025 拍摄：Daisy Di Wang

此次展览展出了她的29幅油画和逾130幅纸上作品，展览虽大致按年代排序，但更重要的是，它遵循了艺术家情感与主题发展的节奏线索。一个贯穿全展的重要主题是：在战争与梦境、仪式与游戏、权力与抵抗之间，如何通过细微的日常举止——喝茶、刺绣——来呈现生命的沉重。在《金鹿》（Golden Deer, 2004）这幅三联画中，辛格引用了《罗摩衍那》中的神话元素：一只金色的鹿站在画面一角，象征着诱惑与欲望，而神话中的人物却隐身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裸体、盘旋的飞机与汽车，将史诗故事重新嵌入当代现实之中。

Arpita Singh, Remembering, Serpentine North, London, 2025 拍摄：Daisy Di Wang

在展厅的中央房间中，我们也能看到她早期作品中所受到的西方现代主义影响。辛格曾在德里理工学院求学时接触到康定斯基（Kandinsky）、“蓝骑士”画派（Der Blaue Reiter）以及保罗·克利（Paul Klee）的作品，克利更是她心目中的挚爱。在展览开篇的一幅淡彩拼贴水彩中，便可见克利式的抽象美学与节奏感。

Arpita Singh, Remembering, Serpentine North, London, 2025 拍摄：Daisy Di Wang

我特别关注的，是她作品中反复出现的“非典型女性”形象。相比主流艺术中对理想化女性身体的追求，辛格笔下的女性常常是衰老、疲惫、丰满但坚毅的。她描绘母亲形象、描绘女性之间的情感联结，也描绘她们面对政治动荡时的沉默与凝视。90年代的水彩作品中，那些关于母性与脆弱的迷幻图景尤为动人。

Arpita Singh, Remembering, Serpentine North, London, 2025 拍摄：Daisy Di Wang

在Serpentine的工作经历，为我提供了与策展人及观众近距离对话的宝贵机会。许多非印度背景的观众常常感到迷惑，但正如策展人所说，辛格并不希望观众“读懂”她的作品。她更期待人们在观看中自行感受、诠释。这些画作如同记忆本身——支离破碎、若隐若现，却彼此交织，最终构成一个复杂却动人的整体。

Arpita Singh, Remembering, Serpentine North, London, 2025 拍摄：Daisy Di Wang

在全球记忆与身份认同不断被重新定义的当下，“Remembering” 展览为我们带来了强烈的跨国情感共鸣。辛格以其图像写作的方式，让我们重新思考记忆的意义——它不仅是历史的残片，更是我们持续建构自身的方式。她以柔韧的力量提醒我们：艺术不只是观看的对象，更是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

Arpita Singh, Remembering, Serpentine North, London, 2025 © Photo: Jo Underhill. Courtesy Arpita Singh and Serpent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