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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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艺术不断扩展媒介与边界的语境中，空间不再只是艺术作品的背景或容器，而成为创作本体的一部分。艺术家与策展人陈子瑶 Annie Chen Ziyao便是在这样的理论土壤与城市语境中，展开了她对“空间实践”的探索。她近年来在纽约的策展与空间营造，尤其是她亲自创立的艺术空间Flowing Space，已成为一种兼具策展逻辑与艺术感知的实验性实践路径。

陈子瑶毕业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School of Visual Arts)摄影与影像硕士项目，她的早期创作即关注视觉叙事与身体经验之间的张力。在长期的艺术工作与展览组织中，她逐步将创作重心从传统的图像媒介转向了空间的构建与体验的策划。在她看来，空间不仅是一种形式语言，更是一种社会交往的结构与感知的场域。

2024年，她在纽约曼哈顿下东区(Lower East Side)创立了新的艺术空间Flowing Space。这一地区历史上既是移民文化的汇聚地，也是亚裔社群根深蒂固的文化空间，毗邻唐人街，充满生活气息与多元文化的交叠。正是在这样一个东西交融的地理背景下，Flowing Space提出了一个明确的命题：如何在城市日常中建构一种“艺术化的生活”?

Flowing Space的空间结构与内容设置，融合了功能性艺术与东方茶文化的实践。茶，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载体，也是一种关于身体、时间与注意力的“微型仪式”。在这个空间中，艺术家与观众之间不再被传统的展墙所隔离，而是以茶席、器物、动作与停留的节奏共同构成了一种沉浸式的空间叙事。

“我更愿意将Flowing Space视为一件进行中的作品。”陈子瑶如此表述。作为艺术家，她将空间视为媒介;作为策展人，她又将叙事逻辑与文化结构植入空间的使用之中。这里的每一次茶席、每一件手工艺术品、每一次与空间的互动，既是生活行为，也是一种艺术的进入方式。这种方式摆脱了展览中的“观看”机制，转而强调“经验”与“栖居”。

她早期创立的艺术平台 :iidrr gallery，以支持新兴艺术实践、策划跨学科展览为核心，已为她积累了丰富的策展经验。而在Flowing Space中，她更进一步，将策展从内容生产转化为空间编排的艺术。她的实践可以被视为一种空间的“策展写作”，每一次物件的摆放、光线的引导与行为的设定，都是对“如何共同生活”的深层提问。

在当前艺术制度不断碎片化的背景下，陈子瑶的实践代表了一种以空间为基础的温和激进。她拒绝将艺术封闭在象牙塔或白盒子中，而是试图通过实际的空间建构与身体经验，建立起艺术与日常之间的连续性。这不仅仅是一种展览形式的更新，更是一种关于艺术在社会中角色的重新定位。

在Flowing Space中，我们看见了艺术与生活之间的模糊地带，看见了策展从叙事向感知的转化，也看见了一位艺术家如何用空间作为创作本体，将文化、时间、人与物编织进一个完整的、温润的艺术经验中。

对话陈子瑶 Annie Chen Ziyao

陈子瑶的空间哲学

雅昌艺术网：您提到“将空间作为创作本体”，这一观念的形成是否受到哪些理论或艺术家的启发?能否分享具体的思想转变过程?

陈子瑶：我提出“将空间作为创作本体”，其实是我这几年的实践体会。最早在SVA读摄影与影像研究生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思考图像之外的叙事结构。我受到的影响比较多元，像是Gordon Matta-Clark关于建筑切割与非功能空间的探索，或者Relational Aesthetics中的“关系美学”理论，都让我意识到空间不只是装置的容器，而是叙事与行动的发生地。我开始从平面的视觉转向空间实验，甚至更强调的是“感知”与“使用”的维度。真正的转折是我为Allen Street Gallery策划《客厅狂想曲》这个展览时，当我把艺术品布置进一个客厅场景，并邀请观众去“生活”其中，我意识到这种空间实践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创作语言。

雅昌艺术网： 在您看来，空间如何打破传统艺术“观看”机制，重新定义观众与艺术的关系?能否结合Flowing Space的茶席设计举例说明?

陈子瑶：空间的魅力在于它打破了单一视角的观看逻辑。比如说在Flowing Space，我们的茶席并不是装饰性的舞台，而是围绕人的身体感受设计的。你落座、品茶、与友人低语，这些行为成为艺术体验的一部分。每一件客人会用到的茶器，都是我们精心挑选的艺术家作品。在茶席过程中，艺术不再只是挂在墙面，而是环绕你、供你触摸、坐卧、品味。它从“观看的对象”转化成“身体经验的一部分”。这种沉浸式感知，是我一直想构建的关系性场域。

雅昌艺术网：您强调“艺术化生活”，这种理念与当下“艺术商品化”或“艺术脱离日常”的现象形成反差。您如何看待艺术在当代社会中的公共性与实用性?

陈子瑶：我所理解的“艺术化生活”不是消费意义上的“艺术生活方式”，而是将审美经验融入日常行为本身。它正好与当代“艺术商品化”形成一种对话甚至反差。艺术的公共性与实用性不应对立。像我们展览中展示的茶器、烛台、陶瓷灯具，这些实用性艺术作品不仅有艺术语言，同时也服务于日常生活中的每个动作。我想说的是，审美并非高高在上，而是可以在“喝一杯茶”的动作中被感知。这也是Flowing Space尝试提出的，一种更贴近当下生活节奏的艺术介入方式。

空间实践与在地文化

雅昌艺术网：选择纽约曼哈顿下东区创立Flowing Space，与当地多元文化背景有怎样的关联?移民文化与亚裔社群的历史如何影响空间的叙事逻辑?

陈子瑶：Flowing Space选址在纽约曼哈顿下东区，是有一些文化考量的。这一带历史上就是移民聚集的地带，离Chinatown也很近，亚洲文化氛围深厚。我一直觉得空间的叙事要与地缘经验相关。Flowing Space虽然是一个面向全球受众的当代艺术空间，但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思考：在一个有着亚裔生活脉络的区域，我们如何以东方的身体性、仪式性，去重述“家”与“社区”的概念。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把茶道融入空间日常，让这种看似“东方传统”的行为，成为跨文化语境中新的聚合方式。

雅昌艺术网：空间中融合东方茶文化与功能性艺术，这种东西方元素的碰撞，是否意在回应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身份问题?

陈子瑶：我们展示的作品有很多是结合东方理念与技艺的，同时在设计语言上也对西方现代性做出回应。在这种“对话”中，我们并不是追求折衷主义式的混搭，而是希望通过具体的物件和活动引导观众去思考：文化身份并不是固化的标签，而是一种流动的、在关系中被不断定义的状态。尤其在全球化语境下，个体常常处于多重文化之间。Flowing Space就是在回应这一点：我们不是复刻某种传统，而是在创造一种可以容纳文化流动与再阐释的现场。基于传统，我们去再创造一种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新的“文化标签”。

策展与创作的双重身份

雅昌艺术网：从早期的图像创作到如今的空间策划，您如何协调艺术家与策展人的双重角色?二者在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上有哪些异同?

陈子瑶：我不觉得“艺术家”与“策展人”是对立的角色。对我来说，策展其实就是一种扩展的创作。从早期做影像、装置，到现在策划空间与展览，我只是从一个点的叙述变成了一个场的叙述。区别在于，艺术家的关注点可能更内向，而策展人需要处理更多关系层面，比如观众的阅读、作品的对话、空间的节奏。但在Flowing Space里，我觉得我的两个身份是重合的。每一个展览，其实都像是我在“写”一个空间剧本。

雅昌艺术网：您将策展比作“空间的写作”，能否拆解一次具体项目中，物件摆放、光线设计、行为动线等元素如何构成完整叙事?

陈子瑶：我一直把策展当作一种“空间的写作”。就像写一篇散文，有开头、有节奏、有情绪起伏，也有一个收尾。在展览《Pause, Sip, Breathe》中，我们用茶道的节奏感作为“段落”，用行为动线作为“语法”，去组织整个空间的叙事。这个展览的出发点，是从茶道中“慢下来、感知当下”的哲学出发，同时也是我们空间Flowing Space本身一直在实践的理念：通过触碰日常器物、感知生活细节，让人回到身体、回到此刻。所以我们把整个空间设计成一个带动线的“呼吸环”，观众不是被动地观看，而是在走、坐、触碰之间完成一套完整的感官节奏。观众走进空间时，首先进入的是一个被柔和灯光包裹的“光场”，由艺术家设计的亚麻灯具构成，光线温暖、散射，像是一段深呼吸的前奏，帮助人们在视觉与情绪上逐渐“降速”。再往前是线香装置，我们每日点燃线香，香的燃烧带动装置缓慢移动，像一个安静的时间仪式，也唤醒空间的嗅觉感知。继续深入，观众会遇到部分可触摸的器皿，例如粉引茶器、柴烧茶碗，手指划过时可感受到土与火交融后留下的纹理，那是属于手感的语言。最终动线引导人们来到茶席，可以坐下、喝一杯茶，从“看”到“坐”，从“观”到“饮”，在一连串感官转译中，回到自身，也回到这个空间叙事的尾声。

雅昌艺术网：与:iidrr gallery相比，Flowing Space的策展逻辑有哪些突破?您希望通过空间编排传递哪些新的社会议题?

陈子瑶：和我早期创立的:iidrr gallery相比，Flowing Space的策展更深入到空间结构与生活节奏的策划中。:iidrr时期的策展更注重作品选择与主题策划，而Flowing Space更强调“日常性”与“感知性”。我更关注人的位置、身体的行动轨迹. 我们想要传达的，不仅是艺术的美学意义，而是艺术如何回应人们对“连接”、“休息”、“自我重建”的社会性需求。

未来探索

雅昌艺术网：在艺术制度碎片化的当下，您认为以空间为核心的实践如何为艺术生态注入新活力?这种模式是否具有可复制性?

陈子瑶：我认为以空间为核心的实践为艺术生态提供了一种稳定的结构。这种实践可以链接创作、展示、交流、社群，具有强大的整合能力。Flowing Space作为一个样本，它的“可复制性”不在于形式，而在它底层的逻辑：人与物的互动，人与文化的交流，人与环境的融合。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文化肌理，空间实践需要因地制宜，而非复制。

雅昌艺术网：对于年轻艺术家或策展人探索空间实践，您有哪些建议?如何避免陷入形式化的“空间实验”?

陈子瑶：不要把“空间实验”当成形式噱头。空间是有温度的，真正的空间策展需要深入生活、理解行为逻辑、尊重文化语境。我常常是从一个很小的行为开始，比如“喝茶”或“点香”，然后去建构整个展览叙事。这种由内而外的策展方式，才能避免表层化的符号操作。

雅昌艺术网：您对Flowing Space未来的发展有哪些设想?是否计划将空间实践延伸到不同城市或文化场景中?

陈子瑶：未来我希望Flowing Space不仅是一个实体空间，更成为一种方法的提案。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到那些具有跨文化背景城市，续探索在不同社会结构与文化逻辑下，这种“艺术化生活”的空间是否会呈现出不同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