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傅榆翔

摘要：

本文以彭常安近年来的系列油画作品为个案，置于全球化与流动性加剧的当代语境，探讨其如何通过“原乡图像”与“游历经验”构建“视觉庇护机制”，承载个体心灵抒情与文化记忆的存续机制。文章融合海德格尔“栖居”论、巴什拉“庇护所”理论、王国维“意境”说，并引入德里达档案学、皮埃尔·诺拉“记忆场所”(Lieux de Mémoire)、段义孚“地方感”(Sense of Place)等理论视角，解析其空间叙事策略、意象编码方法与色彩语言策略。本文认为，彭常安的创作超越了东西方艺术传统的简单嫁接，通过对梵高表现主义范式的批判性重构，建立了一套以“文化记忆拓扑学”为方法、以“辩证色彩调和术”为语言、以“内化诗意批判”为立场的视觉体系。这一体系在抵抗景观社会同质化的同时，为漂泊的现代心灵与转型中的农耕文明记忆，搭建起一座融合东西方精神资源的“视觉方舟”，为当代绘画的东方叙事提供了以内蕴“虚空有境”为核心的新范式。

致敬太阳  2023年

在全球化浪潮持续去地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与当代艺术话语更迭的背景下，绘画作为古老的视觉媒介，其记录地理景观与构筑精神原乡的双重功能愈发凸显。从梵高燃烧的麦田到吴冠中律动的乌镇，画布始终是情感与记忆投射的“栖居”之地（海德格尔）。彭常安的艺术实践，正是对这一永恒命题在当代中国语境下的深度回应，其核心在于探索“原乡”如何在视觉艺术中转化为抵御现代性漂泊感的“庇护所”。

山的乐章 2022年

“原乡”(Homeland)概念，早已从单一地理实体演化为心理图景与哲学命题。海德格尔在《筑·居·思》中揭示，“栖居”的本质在于在空间中安顿存在。巴什拉则在《空间的诗学》中提出“庇护所”原型，锚定于童年记忆与私密安全感。而当流动性(Mobility)成为时代关键词，传统“栖居”与“庇护”概念亟待更新。爱德华·索亚(Edward Soja)的“第三空间”理论强调空间的动态生产性与社会性，流散研究(Diaspora Studies)聚焦离散身份对“家园感”的复杂重构。与此同时，东方美学中的“意境”说（王国维）崇尚物我两忘、虚实相生的宇宙观照。彭常安的独特性，正在于其视觉语言同时回应了东西方这两种看似迥异的精神诉求：既营造巴什拉式的私密安全感，又追求中国意境式的天地境界，并通过“家山”等意象实现二者的辩证统一，为当代心灵构建兼具私密性与超越性的“庇护性空间”。

家山无双▪11  2021年

审视彭常安的作品，人物与动物的缺席构成显著特征。这一选择与约翰·罗斯金在《威尼斯的石头》中对建筑本质的探究异曲同工——二者皆相信，唯有剥离即时性生命干扰，深入物象（自然／建筑）肌理与历史，方能触及文化记忆的核心。然而，彭常安对“物”的记录，并非客观存档，而是一种高度主观的“文化视觉档案学”(Visual Archival Studies)实践。借鉴德里达《档案热》中的洞见，档案的本质即是选择性建构与权力运作。彭常安的《父亲的果园》《守望尘世》《家山无双》等系列，正是对农耕景观的有意识“建档”：选取老屋、果园、小径、花丛、河流等母题，通过形式转译与情感灌注，主动建构而非被动记录一片土地的时间性、社会变迁与集体记忆的“情感光谱”，这些作品遂成为抵抗历史遗忘的视觉证词。

想起了夏日  2022年

这套视觉档案的建立，依赖于其革命性的色彩语言与形式策略。彭常安在巴比松自然主义、印象派光色科学与东方水墨写意之间，找到独特融合点，其核心在于对“补色辩证法”的创造性运用。如《父亲的果园•1》(2019)中，果林翠绿与天际浅紫（橙色补色变奏）对抗，但并非如梵高《橄榄树》中蓝绿与赭红所释放的存在主义烈焰，而是通过类水墨灰度层次（如枝干间墨色皴擦）与中间色调过渡，“驯化”了补色视觉烈度，将印象派光色科学转化为充满东方哲思的“色彩调和术”。这一技法既承袭透纳水彩般光影流动性，又沉淀农耕文明厚重感，最终于西方空间深度与东方“虚空”意境间达成美学共生。

守望尘世▪11  2020年

形式上，构图高度简化与“留白”策略强化作品精神性。《父亲的果园》《守望尘世》《家山无双》等系列中，错落屋顶、质朴院墙与袅袅炊烟，被提炼为凝练视觉符号。这种“未完成性”与安德鲁·怀斯笔下北美乡村寂寥感遥相呼应，精神内核则更贴近中国山水画“以少胜多”“计白当黑”之哲学，为观者预留情感投射与冥想空间。

高家院子  2020年

进一步考察彭常安画面母题网络，老屋、果园、小径、花丛、河流等元素，超越物质景观再现，被系统编码为皮埃尔·诺拉意义上的“记忆场所”(Lieux de Mémoire)：

九襄印象  2018年

老屋：倾斜坡顶与风蚀肌理，隐喻代际延续与文化韧性。

父亲的果园  2019年

果园：低垂柑橘枝桠，将自然周期仪式化为生命丰饶图腾。

家山无双▪6 2019年

小径：多重历史地层——在《通往新城的小路》中是日常坐标，于《红色之路》中凝固革命史，在《世界著名的小路》的紫色中升华平凡性，在《通向亚历山大》折射新自由主义对地方性征用。

盛世桃花  2020年

花丛：原生植被野性绽放，构成抵抗景观社会（德波）同质化的诗意堡垒。

白坡彝乡 2019年

河流：水文脉络串联土地记忆，《佳辛的鱼塘》静谧水面更显影工业化侵蚀隐痛，成为记忆与创伤显影液。

彭常安对物象符号转译，构成对梵高表现主义范式的深刻“批判性重构”：梵高以旋转笔触与纯色对冲，将自然升华为个体灵魂炽烈投射（存在主义焦虑）；彭常安则通过“辩证色彩调和”与“类水墨灰度控制”，将土地能量转化为可栖居、可共享的“诗性光谱”，其意象群最终超越个体表达，编织植根集体记忆、指向永恒的文化记忆共同体。

向大地致敬 2020年

与刘小东、何多苓等对乡村变迁的即时性现实主义记录不同，彭常安独特之处在于“内化诗意批判”：社会关切（如《佳辛的鱼塘》对工业化隐喻）被深度内化于象征意象与文化记忆肌理之中，避免直接揭露所可能撕裂的庇护感，而以内化诗意维系精神栖居地完整，使批判更具沉思性与持久力。

面对城市化与现代性对“地方性”(Placeness)侵蚀，彭常安绘画拒绝沉溺牧歌怀旧，将“乡愁”锻造为积极视觉武器。如《钟家院子》中，夏日林木青翠与油菜花田暖黄构建强烈色彩张力场，隐喻乡土在现代化洪流中脆弱性与内在生命力共存。这种视觉并置、对抗与调和过程，正是其艺术为现代漂泊者及濒临消逝农耕文明记忆，搭建“视觉方舟”的方式，观者不止见四季风物，更步入可回望、沉思、慰藉的心理庇护所。这机制实现了巴什拉“庇护所”的私密守护，又通达中国文人画“卧游”宇宙情怀，成为东西方空间诗学当代表达的创造性融合。

《念天地之悠悠》2024年

区域性经验如何在全球化中获得普世共鸣？彭常安实践指明路径：超越东方符号挪用与西方潮流追随，通过独创视觉语言，将地方记忆转化为普世“情感地理”(Affective Geography)与“记忆拓扑结构”。其画布成为连接过去/当下、本土/全球的动态视觉档案。

彭常安贡献的核心范式在于：

方法上：创立“文化记忆拓扑学”，以系统编码的视觉母题(记忆场所)构建抵抗遗忘网络。

语言上：发展“辩证色彩调和术”，融合东西方色彩精神，驯化对抗，营造可栖居诗性光谱。

立场上：实践“内化诗意批判”，深植社会关切于象征意象与记忆结构，维系庇护功能不回避现实困境。

功能上：构筑“视觉庇护方舟”，为个体与集体记忆提供精神栖居地，回应现代性漂泊焦虑。

未来，东方视觉叙事突破口或在此“虚空有境”之境——既承载山川精魄之物理庇护所，亦是全球化漩涡中个体安放“心灵原乡”、抵御现代性漂泊的精神方舟。彭常安绘画，正是驶向此境的重要航船。

2025.6.21.成都

作者简介

傅榆翔

国际跨界艺术家、诗人、油画家、雕塑家、独立策展人。中国《雕塑》杂志编委，成都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胡润百富榜特邀艺术顾问。现生活、工作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