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学军

我们现在看书法展览会发现，很多书法作品实在是不中看的，貌似写得很有“法度”很有“个性”，实则是索然无味不堪细品，也就是说太多的所谓作品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机械性书写或是互相克隆，这是很无趣、很泛味的。

我在书法研习中很警惕这种倾向。几十年来我都是书画双修，两条腿走路，左右开弓，因此在长期的实践中慢慢生悟出一种感觉一种状态，那就是将“意态”这种多用于绘画审美的词意，延伸到书法创作中，以形象化来表达自己独特的面貌。或者有人讲前贤早有“宋人尚意”一说，而我认为“尚意”与“意态”还不全是一回事，前者更多得是指一种时代的集体审美倾向，而后者更多的是指具体作者在二维平面上所呈现的个性强烈的书写表达，让一个个汉字生龙活虎的跃然纸上。

其实，中国的汉字是真有生命力的。古人造字于“观天察地，肇造自然”之中，字体从甲骨文、大小篆书、到隶书楷书、再到行草是其生命力蓬勃生发的演变轨迹，这是中国汉字神奇和中国文化神秘之处。而历朝历代万千书家又在无数次的书写淬炼中，将自己的血脉和智慧融进笔墨里，赋予了这些汉字无穷的生机和无尽的变化。面对这些精灵一般，浩如繁星、美如天书的中国汉字怎能不让人动容和惊叹？而我们又怎能忍心只让它们禁固在我们的偏见、短视和功利之中呢？

在现代书法创作中，“意态”是指内在精神气质与生命韵律通过外在笔墨动态呈现的主客观统一体，我认为其重要性日益凸显。它不仅是作品焕发神采与意趣的灵魂，更是书家彰显独特个人风格的终极密码。

现代书法身处传统与现代的激荡之中，肩负着双重使命：既要汲取古典精髓，又要寻求艺术表达的突破与时代精神的映照。我认为“意态”书写正是实现这一使命的关键要素。它要求创作者超越对字形表面的简单模仿，而是要直指心源，将个体感悟、时代气息与瞬间的生命律动，熔铸于笔势的徐疾、墨色的枯润、章法的虚实之中。也就是说要把传统审美的核心表述“写意精神”能动的、个性化的呈现出来，作品即使突破传统法度的某些框架，其内在的生命力与精神指向依然鲜活可感。面对千人一面的雷同书写所带来的困惑和审美挑战，唯有深蕴“写意精神”的“意态”作品，才能以其独特的“脉动”和不可复制的“气韵”，区别于那些冰冷的机械式再现和讨好的功利性书写，成为打动人心的艺术载体。

更重要的是，蕴涵“写意精神”的“意态”是个人风格最核心、最难以复制的标识。它是书家心迹的自然流露，其性情、学养、阅历与审美，必然沉淀为独特的笔墨“意态”。豪放者如江河奔涌，内敛者似空谷幽兰，思辨者则于方寸结构间暗藏张力，这些皆源于本真，无法刻意造作。动人心弦的作品必然是笔划恰如其份的舒展与出人意表的“神来之笔”在书写中的精彩爆发——或仪态万千或玉树临风，或文质彬彬或威风凛凛。这些瞬间的灵感火花，体现着书家个性化的笔墨语言、结构处理或空间营造，成为作品中最动人的印记和风格最醒目的标签。

现代书家身处多元文化交汇点，其“意态”的形成往往是融合传统笔墨、现代艺术观念乃至其他门类滋养的结果。能将此多元养份内化，并通过独一无二的“意态”表达出来 — 如将碑学的雄强与帖学的流美交融，或将大写意国画的笔墨化入书写中，或将现代构成意识注入汉字空间里等等，这些都是能锻造出个人风格的核心密码和有效途径。

因此，“意态”已然跃升为现代书法创作的核心驱动与风格命脉。它要求书家内外兼修，在锤炼技艺的同时，涵养胸襟，体悟时代。唯有将个体生命、时代脉搏与笔墨理解高度融合，才能在瞬息变化的笔锋中闪现并凝固那独一无二的动态神韵。正是这从点画线条到布局谋篇，皆充盈着“写意”与“神采”的“意态”，使书法超越寻常技艺，升华为承载鲜活生命与独特个性的艺术存在。

意态纵横处，便是书家彰显真我的高光时刻，愿每一个书家都能在时代的宣纸上书写出那个不可替代的真我。

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