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峰老师走了，距宋韧老师远行仅三个多月。虽然和两位前辈说不上特别熟悉，但早年肖老师在上海时我曾不知深浅，多次拿着幼稚的习作上门求教。肖老师和宋老师耐心指教，我则听得半懂不懂，进步缓慢。当年为去浙江美院进修和转业前为落实工作等事肖老师也在百忙中给予帮助，尽管未都能如愿，但一直铭记在心。自从肖老师回杭州做了院长，我就很少再去打扰，联系也就少了许多。这里想说的是肖老师的三张画，与我多少有些关系。

第一张是肖老师和宋老师1972-73年间合作的《一尘不染》，这张尺寸颇大的油画是为当年我所在部队南京路上好八连连史室所作，作画时是在我们临时借用的上海人民广场原市府检阅大楼一楼展览筹备处。那时我刚入伍不久，闻讯前去探看，第一次见到肖老师和宋老师，还有一起为连史室作画的哈琼文、游龙姑以及秦大虎老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画家在画真正的油画创作，作为一个刚刚学画不久的新兵仰慕之情难以言表。《一尘不染》画的是好八连官兵清晨在上海南京西路扫马路的事迹，寓意艰苦朴素，保持子弟兵本色，主要人物原型是当时八连连长王振华。这张画的色彩是肖老师最为擅长的银灰调子，在“十年”时期能用这种优雅的冷灰色创作革命题材实属罕见。这张大画完成后与哈琼文与游龙姑老师画的《节日之夜》分别陈列在连史室南墙左右两侧。我至今仍认为此画是肖老师最好的主题画作品之一，甚至不亚于他表现陈视察入城后露宿南京路部队的那张获奖代表作《拂晓》。但是后来随着时代变化，这张《一尘不染》极少见发表和宣传，知道的人好像也不多。好八连连史室几经变迁改造后此画已不知去向。幸亏1980年代初我离开好八连连史室前将存档的一张120彩色反转片私下取出送给了肖老师，他很是高兴。如果此画原作不复存在的话，这张反转片可能是唯一留下的清晰图像档案了。

第二张画是肖老师留苏时期在列宾美院画的这张素描大卫石膏写生作业。1980年代初我自习素描，从未正式画过石膏像写生的我冒昧地向肖老师开口借画学习，肖老师竟慷慨地把这张大卫素描原作借给我让我揣摩临习。更不可思议的是我过了一阵临完后送画回去那天肖老师夫妇均不在家，那时又没有电话可打，少不经事的我就随便敲开他邻居的门请他转交给肖老师。几年之后肖老师突然问我那张大卫素描是否还在我处？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后来可能是肖老师自己找到了这张素描，这才让我如释重负。

这第三张画颇为特殊，1976年10月，举国欢腾，上海美术界举办专题展览，劫后余生的老画家们都纷纷作画相庆。当时我因留守好八连展览而住在黄陂北路老美术馆的展厅里，也画了一张宣传画参展。那天各个单位来送作品，有的还在现场修改，肖老师送来的居然是这张大幅的绘画加报纸拼贴作品，题为《历史不容重演》，这在1976年是前所未有的大胆之举。我那时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拼贴，以为那只是和大批判、大字报一类配合形势需要而已。现在想来肖老师这件作品应该是中国最早的综合材料绘画作品，还拓上了红色手印，象征着运动中受到的残酷迫害，颇具某种先锋意味。我曾想把这张画作为特例放入我前几年编写的《综合材料绘画基础》一书，因无清晰图片并顾虑到内容禁忌无法过审而放弃。一位具有深厚传统油画功底和资深的革命文艺战士，这么早就运用了西方当代绘画语言，而且巧妙结合了当时特定形势，今天看来十分前卫。我想中国美院后来在84、85美术新潮中涌现出来许多新人新作以及后来办学的开放性和多元性一定与肖老师主持美院工作时在学术上的宽容大度和前瞻意识相关。

肖峰老师千古！

2025.7.9 急就于京沪高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