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羊毛与激光之间,为记忆保留一份柔软的证据
2025-07-14 20:55:35 陈耀杰
艺术家邬皓婷目前在伦敦进行纺织创作,她的实践建立在一个具体而私人的经验之上:脑雾。这种状态使记忆碎片化,也改变了她对时间的感知方式。她的作品因此始终围绕同一个命题展开——人如何在持续的遗忘中,继续与自己的经验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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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摸锚Caressing the Anchor (Series),》 2024年, 媒介:激光雕刻,酸性染料,丝网印花,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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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摸锚Caressing the Anchor (Series),》 2024年, 媒介:激光雕刻,酸性染料,丝网印花,羊毛
从材料上看,她的语言相对克制,主要依赖三种手段:酸性染料染色、丝网印花与激光雕刻,媒介统一为纯羊毛面料。染色环节耗时最长,也最难控制。她先用小片羊毛反复试色,确认颜色后才将整块面料浸入温热的染锅,并通过局部包扎与分区上色,制造出画面背景中云雾般的渐变。这个过程极易因温度或时间的细微偏差而失败,她也坦言这是目前作品尺幅偏小的原因之一——小尺寸更容易掌控变量。染色之后是丝网印花,用于处理图案中细节较多或面积较大的部分,必要时她会以刷子蘸染剂手工加深局部,强化图案的明暗层次。最后一道工序是激光雕刻:她在已完成染色与印花的羊毛表面,用激光烧灼出棕黄色的痕迹。这道工序留下的不只是视觉图形,还带有气味与触感——烧焦的气味、粗糙的颗粒质地,以及随着反复触摸逐渐变浅的印记。染色与印花可以长期保留,激光痕迹却会随时间和触碰淡去,这种耐久与易逝并存的状态,被她视为脑雾体验的物质对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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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比的花园》Roby’s Garden,2024年,媒介:电子刺绣,酸性染色,丝网印花,羊毛,尺寸:67cm X 88厘米
色彩系统上,她多次借用唐三彩的主色调——黄、绿、白,以及由此衍生的暖褐与灰蓝。唐三彩本是唐代随葬明器,携带哀悼与追忆的文化记忆,邬皓婷将其色系移植到当代纺织语境中,用以处理个人化的丧失经验。同时,她也吸收了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与“写意”手法:大面积的晕染与雾化占据画面主体,具体形象被处理得极小,退居到广阔而模糊的色域边缘,这种构图安排使自然景观的体量与个体经验的渺小形成直接对照。此前的《罗比的花园》《抚摸锚》系列、《静默》《流动》等作品,均延续了这套色彩与构图逻辑,以孤舟、人影、枝干等极小的具体元素,嵌入大面积渐变染色的背景之中。
在这套方法论的基础上,她较新的作品《纪念品》是其中较为成熟的一件。画面延续了渐变染色与激光雕刻的组合:染料在羊毛表面铺陈出雾状的色域过渡,一艘以激光雕刻烧灼而成的小船,被安置在画面下方,比例极小,几乎融入背景。船只的存在感依靠激光留下的焦褐色细线维持,而这道痕迹本身又是全部工序中最不稳定、最容易随时间和触摸淡化的部分——作品的核心意象,恰好建立在一种注定要变浅的材料语言之上。她将这只游荡的船只理解为个体力量与庞大自然之间的共生关系:船只未必确知自己的目的地,但它出现在画面中这一事实本身,已经指向某种变化正在发生。相比早期几件更依赖具体叙事线索(如亡犬、脑海中的锚点)的作品,《纪念品》的意象更为凝练,几乎只保留了“渺小的移动物”与“庞大的模糊背景”这一组基本关系,叙事让位于结构本身,情感的浓度也因此更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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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品Memento》,2025年,媒介:激光雕刻,酸性染色,丝网印花
整体来看,邬皓婷的实践呈现出较高的工艺自觉与概念一致性。《纪念品》所代表的方向,是她把染色的不可控性、激光雕刻的易逝性,与脑雾带来的记忆不稳定状态之间的对应关系进一步收紧、去除多余叙事之后的结果。这种以身体经验驱动材料选择、又以传统绘画语汇校正视觉结构的方式,使她的作品在私人经验与文化符号之间保持了平衡,也让《纪念品》成为观察她创作路径演变的一个清晰节点。
(责任编辑:陈耀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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