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伦敦的95后艺术家李钰，始终在日常机制的缝隙中，观察形式背后那些被默认的秩序。她曾在中央美术学院接受过五年的雕塑训练，随后赴伦敦学习，地理位置的迁移为她的创作带来了新的维度，使她逐步在观念、美学，甚至艺术家社群之间，建立起一套持续推进的研究方法。

初到英国的经历曾一度引导她使用于语言作为媒介，随后，她又逐步推进到更贴近材料与空间本体的关注上。不变的是，她始终围绕“结构中的权力”展开持续性的创作——权力在她的作品中以语言、工具、仪式、观看关系的方式被嵌入某种形式的秩序之中。

以语言作为媒介

李钰的语言类装置作品《In Other Words》和系列作品《Listening Practice》《Writing Practice》《Pronunciation Practice》分别从听、说、写等多个维度切入，从语言教育的角度侧写行为规训与秩序的建立。其中，她在斯莱德美术学院的毕业作品《In Other Words》，呈现了一组雄心勃勃的装置作品。通过空间中的影像、语音与雕塑的提示，使观众身处作为“命令者”的作品中以“响应者”的角色参与。观者被迫以听觉、位置甚至身体方向参与进作品内部，语言不再仅是信息传递的手段，而被转化为一种角色设定机制，强调其在社会结构中的功能属性。

《Listening Practice》则将这一机制显得更加隐匿。磁带播放着一只名为“Einstein”的鹦鹉模仿人类语言的英文词汇。录音内容被分门别类归为“命令”“赞美”“食物”等，观众可自行播放与暂停。这种设计并未营造某种完整语义，而是在反复操作和播放中唤起非英语母语者幼年时学习的场景。’鹦鹉只能说出主人常说的话或者主人教它的话‘艺术家提到。鹦鹉的‘英文’构成了对于人类社会机制的隐喻式回应。这里的“说话者”并不掌握意义，而是被安排在特定条件下完成某个动作。正如人类学家 Veena Das 在《Life and Words》中所指出的，暴力不总以激烈或破坏性的方式显现，它往往以结构形式沉入日常秩序之中，被社会机制自然化，成为一种难以察觉却持续运作的权力安排。语言这一看似中性的领域，恰是因为它具备了高度的规范性、工具性与社会合法性。

《Writing Practice》是李钰作品中唯一使用中文元素的一件，通过“田字作文格”这一常见的语文学习模版，她建构出一种表面熟悉却内容缺席的视觉秩序。标点成为语义缺位后的唯一节奏残留，这件作品中唯一保留的词汇“风景”，作为视觉符号显得几乎孤立，它来自艺术家当时身处异乡的状态，是对地理、语言与事件之间距离感的注脚。

《Writing Practice》 金属、喷漆    2022

回到雕塑

近两年，李钰的创作逐渐回到对材料性与形式美感的探索。这一转向也可视为对她在中央美院雕塑一工系统训练的某种回溯与回应，其中《Contact I》和《Contact II》相比文本装置，它们显得更为动态，也更具形体张力。这两件作品都涉及“动作”——指向、递交、举起、传递——这些尚未发生但被凝固的动态，使观者意识到自身观看行为也被悄然编排入作品结构之中。

柚木、金属、亚述浮雕、静物画——这些构成李钰创作的材料与视觉线索。它们既指向一种经典的形式传统，又被她用来拆解与重构。在她的创作中，如何延展这些“旧词汇”的使用边界，并生成新的视觉语言，是持续推进的一部分。

《Contact I》 柚木、氧化铁、清漆    2025

艺术家社群的实践

李钰也尝试更多元的艺术形式，并在伦敦的年轻艺术家社群中持续推动一些实验性的项目。她和艺术家Chaney Diao一起发起了Dump archive项目，这是一个由艺术家主导的长期艺术实践DUMP起初源于作为青年艺术家本身，因空间与成本限制，不得不将完成的作品放弃的现实，尤其作为在伦敦生活的雕塑或装置艺术家来说。这种境况并非偶发，而是一种在当代创作中反复出现却被长期忽视的系统性症状。

DUMP 是对艺术系统稳定性的一种轻微拆解——它为那些原本注定被清除的作品争取更多时间与可能。她说，她期待如果这个项目能持续几十年，在未来回望 21 世纪 20-30 年代，甚至更久，人们不仅看到那些被美术馆收藏、最具市场潜力的作品，也能通过这个档案，重新理解另一端：那些未能商业化成功的实践与创作者，及其所承载的独特价值。

这种对边缘状态的敏感，与李钰作品中一贯存在的结构逻辑暗自呼应。她始终在两端之间思考——显性的与隐去的、发声者与倾听者、被存档的与被清除的。无论是语言装置中对指令和格式的解构，还是雕塑作品中对动作、姿态、仪式的悬置，她的创作总在挖掘那些被结构化遮蔽的角落——不是为了回到中心，而是为了扩展观看的边界。

​展览现场图：《DUMP Doom Simulator》Seager Gallery 2025

项目由英国艺术委员会（Arts Council England）资助支持

文/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