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消费欲望统治的时代，甜味不再只是味觉的愉悦，更是一种文化与伦理的隐喻。在当代艺术与生态批判的交汇处，跨媒介艺术家李世卉的《甜蜜的代价（Sweet Price）》以糖为刃，划开人类文明的虚伪表皮。

李世卉的创作常常游走于感官经验与社会批判之间，在甜与苦、轻与重之间建立一种耐人寻味的张力。作为一位长期生活于伦敦的中国艺术家，她将传统手工技艺与当代表达方式相融合，致力于探讨人类行为与生态危机、文化流失之间的复杂关系。她的作品不仅入选德国气候艺术机构收藏，更在伦敦科学博物馆等场域引发巨大反响。

李世卉的糖画创作过程。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李世卉的艺术语言始终关注材料本身的质性与社会寓意。在代表作《甜蜜的代价》中，李世卉选择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糖画”作为主要媒介。糖，在她的系统中，并不仅仅是一个媒介，而是具有“行为性”的符号载体——它象征即时满足，也暗喻慢性自毁；它美丽、可口、诱人，却同时易碎、易变、难以留存。此外，这种曾作为明代祭祀供品（“糖丞相”）、后沦为街头零食的物质，在她的手中也成为双重消亡的见证者。在她看来，物种的灭绝和技艺的消失，是同一种“消融”逻辑的不同面向。

甜蜜的代价（Sweet Price）斯特拉海牛糖画 ，2025，18cm*28cm，麦芽糖，UV胶。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在这件作品中，她用糖作画——将曾被人类“吃到灭绝”的六种动物，如旅鸽、加勒比僧海豹、斯特拉海牛、大海雀、早坂犀、平原斑马等，以焦糖凝固的方式呈现在观众面前。创作的过程严格遵循非遗技法：她将铜锅熬糖至160℃的琥珀阶段，使糖液既能拉丝塑形又濒临碳化临界点——而这一状态不稳定性，恰似生态系统在人类干预下的脆弱平衡。这些糖塑动物既诱人又脆弱，它们在观众的注视与吞咽之间完成一次微妙的情感转译：从欲望，到迟疑，再到反思。而骨传导的设计更将物理特性推向伦理维度：牙齿咬合时传递的灭绝动物声频，使“吞噬”行为转化为对共犯结构的质询。

骨传导装置概念图。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除了在物质层面上构建出多重隐喻，艺术家还通过精心策划的公共干预与行为装置，将作品推向参与性更强的社会实践层面。她曾在伦敦街头设立装置，以录像、糖塑动物与透明包装构成“甜味试验场”，邀请路人观看动物灭绝视频、聆听灭绝记录，再由观众自主决定是否吃下那一只只用糖做成的灭绝动物。一位观众说道：“这糖的焦香味，在我嘴里变成了一种血腥的回味。”这句无意间的反馈，恰恰证明了《甜蜜的代价》的艺术机制生效了。

李世卉的艺术实践，不是简单的“环保议题艺术”或“文化挽歌”，而是一种通过材料隐喻与观众体验重构世界关系的尝试。她对糖的处理充满系统性的思考：从焦糖的熬制比例、造型的连线技法、包装的窒息感，再到加入骨传导声音模块的技术实验，每一个环节都体现出她对“媒介如何激活观众”的敏锐洞察。这既是对主流叙事的挑战，也是对消逝之物的一种尊重与召唤。她在味觉与灭绝之间、在传统技艺与当代表达之间、在个体经验与公共伦理之间，建立了一套独特的美学机制。

​糖画熬制过程。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当我们再一次将糖含入口中，它不再只是童年节日的甜蜜记忆，而成为一个伦理触点、一段文化回声，甚至一场即将消失的纪念仪式。李世卉用作品提醒我们：在这个物种、语言与文化都正快速流失的时代，艺术不仅是表达，也是保存，是召唤，是抵抗。（文 / 蒋小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