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Hans Ulrich Obrist（瑞士策展人、作家）

在海拔 3666 米的牛背山之巅，空气稀薄，云涛翻涌，天地的界限在此模糊至近乎消失。正是在这样一个“人类呼吸与天穹对话”的高原门槛上，国际跨界艺术家傅榆翔呈现了大型公共艺术雕塑《金牛祥云》——一则悬于山川与传说之间的镀金寓言。

这不仅是一座地标，更是一场空间诗学的实验[1]。它将地域文化、生态伦理与神话意象融合于同一视觉坐标，迫使观者不只是旁观者，更是回应者——被作品反观，被引入到文明与自然的互文关系之中。

地理的象征与文明的折叠

在中国西南的文化语境中，金牛既是农耕文明的象征，也是高原牧野精神的化身；祥云则是东方视觉文化中对天恩与祥瑞的恒久隐喻[2]。当它们被置于牛背山这座天然的“观景舞台”之巅时，发生了空间的嬗变：牛的厚重与山的沉稳相互呼应，祥云的轻盈与云海的无垠彼此呼吸。

这不仅是文化符号的叠加，更是时间与地理在作品中的压缩与折叠[3]——一种属于高原的纪念碑叙事：在地理维度上向上拔节，在文化维度上向内沉潜。

国际语境下的生态寓言

在全球公共艺术的谱系中，《金牛祥云》与安东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的场域人体雕塑[4]、以及克里斯托与珍妮-克劳德（Christo and Jeanne-Claude）的环境干预作品[5]，存在精神上的共鸣。然而傅榆翔的策略有所不同：他的作品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介入自然，而是嵌入自然的代谢系统——让雕塑与风、光、雾、雪共同呼吸。

这种姿态既是对自然的尊重，也是对文明边界的再思考。在气候危机与生态转型的时代，它具备清晰的政治与伦理指向[6]——提醒我们，艺术既可以是美学地标，也可以是环境意识的容器。

超现实诗学与感官共振

在视觉呈现上，《金牛祥云》兼具纪念碑的庄重感与超现实的漂浮感。金属表面在阳光与云影的交织下闪烁生辉，制造出一种重量被抹去的错觉。

对于登临此地的观者而言，这不仅是一次视觉的凝望，更是一场身体与心理的双重体验：稀薄的空气、急促的心率、刺目的金光，共同塑造出一种介于梦境与史诗之间的精神状态——正如现象学家所言，这是一种崇高的遭遇[7]。

从地方到世界

《金牛祥云》传递的，并不仅是四川高原的壮美地理或民俗意象，更是一种跨文化的开放性：它扎根于东方的神话叙事，却在西方公共艺术的语境中也能找到回声。这种双重母语——地方性的根基与全球性的触角——正是当代公共艺术能够参与全球对话而不失自身文化特质的关键[8]。

或许在未来，当更多人站在牛背山的云端凝望这头金牛时，他们会意识到，这不仅是一件雕塑，更是一种文明在高空中的自我陈述——用金色的光，照亮自然与人类之间那条纤细而珍贵的纽带。

2025.8.11 瑞士

作者简介

Hans Ulrich Obrist（瑞士策展人、作家），国际当代艺术与环境艺术的重要观察者，代表着全球艺术生态的第一线批评视角。

脚注：

[1] 易富端，《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Space and Place: The Perspective of Experience），明尼阿波利斯：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1977 年。

[2] 柯律格，《中国艺术》（Art in China），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97 年，第 45–47 页。

[3] 多琳·玛西，《论空间》（For Space），伦敦：Sage 出版社，2005 年。

[4] 安东尼·葛姆雷，“为身体创造空间”（Making Space for the Body），《雕塑杂志》（Sculpture Magazine），第 21 卷，第 7 期（2002 年）。

[5] 乔纳森·亨利（编），《克里斯托与珍妮-克劳德：内外工作室》（Christo and Jeanne-Claude: In/Out Studio），科隆：Taschen 出版社，2009 年。

[6] T.J. 迪莫斯，《反对人类世：当代的视觉文化与环境》（Against the Anthropocene: Visual Culture and Environment Today），柏林：Sternberg Press，2017 年。

[7] 埃德蒙·伯克，《崇高与美的起源哲学探究》（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1757 年。

[8] 权美媛，《一个地方接着另一个地方：场域特定艺术与地方身份》（One Place After Another: Site-Specific Art and Locational Identity），剑桥：MIT Press，200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