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可君

绘画来自于凝视，艺术家的独特目光塑造了绘画的视觉，传统山水画的“三远法”对于去远的多维展开，打开了画面的深度与诗性的意境，比如雄浑与空寒等等；它不同于西方文艺复兴的焦点透视，之为象征空间，接纳了不可见神性的来临；直到进入现代性，绘画空间因为摄像机的刺激，越来越回到平面的平面性，无论是欧洲的几何抽象，还是美国抽象表现主义，都试图在二维平面上重新打开深度，这也是塞尚以来的绘画任务，中国当代绘画，尤其是新水墨，又如何展开自身的空间可能性呢？

杜小同，作为生活于烟台与渤海湾的画家，他对于这片海域情有独钟，拓展了传统山水画的边界，思考了人性与大海的关系，让“极远的目光”得到了新的表现。画面总是以海域的开阔为主，在海边的人群都很小，如同风中晃动的幼苗，人形基本上是写意的点画，没有细节，但却有着姿态的情绪，或孤独或倾听。面对海洋，只有辽阔，乃至于无声的广大寂寥的意境，才是绘画要传达的主旨；而人性在海洋目前，显得无比的渺小与轻微。但是他们存在，人性与自然的共在关系，在于彼此的倾听，当然，主要是人类在倾听海洋，而海洋对着人性，轻轻的呢喃与振荡。

杜小同的水墨绘画，作为21世纪以来中国新水墨的代表作品，以其绘画语言的鲜明个体化风格，让人侧目，对大海与人群关系的极远表现，海域蜿蜒成为弧形或半边的空间，人群似乎被海水挤压，乃至于海域似乎被提升起来，带来视觉的不稳定感。但小同并没有多去画海水本身，而是以一层层淡墨与淡色的轻染，让水纹的幽微振荡成为底色，也把颜色自然地带入其中，带来一种既日常又诗意的气氛，但线条模拟水纹的振荡，一直都是背景的底蕴，因为一切都是节奏的振荡。随着绘画的深入，笔触变得越来越内在，绘画似乎是在睡眠中，倾听着大海的回声，召唤艺术家进入绘画的内在空间。

1，空间转换的历史时刻

如何让水墨绘画接纳空间，或者被新的空间思维所改造？这是新水墨之前尚未明确的根本问题，水墨之前的讨论大多集中于笔墨的继承、形象的发现、场景的扩展、气氛的传达，以及材质的表现。但水墨要超越自身，不再仅仅是某种材质与文化身份的话，就必须走向纯粹时间与空间的思考与表达。小同面对了这个问题，这就是本次浙江美术馆的同名个展上出现的2022-2024年以来的新作。

这些新作，不同于之前的视觉风格：以大海的极远与人群的微小，形成明确的视觉对比，而是走向了纯粹空间的表达，画面上仅仅剩下一根线或两根线，一个方块或两个悬置或并置的方块（2022年的《石头》与2024年的《变奏》系列），这个纯粹空间的转换，似乎走向了抽象绘画，但却带有东方的神秘，这是如何发生的呢？

这是来自于三年新冠疫情的刺激，其中一幅2024年的作品《皆是》，只有一个孤独的个体走向不远处振荡着的几道地平线，这个个体似乎要接近彼岸，但似乎又无能为力或处于犹豫徘徊状态，是一切但同时无所表达，因此空性与实性同时显现，画面传达出一种硕大的孤独，这是小同面对了个体与宇宙，生命与死亡的极限时刻，即生死同时性的临界线！这个作品，我认为是小同彻底转向的代表作。

此压缩，既是视觉的压缩，也是内心感知的挤压，还是生命力的承受，把大海压缩为一道地平线，让整个凝视的目光压缩为一道或两条的地平线，其实还是让大片大片的空白——袒露出来。

正是这空白的出现，似乎整个大海的海水被抽空了，如此，纯粹的空间就赤裸出来，显现出来，这才是令人着迷之处，也是内在地开启了杜小同视觉深度空间的时刻！

2，纯粹空间显现的艺术史背景

空间的纯粹显现（pure appearing of space），是如何可能的呢？这才是杜小同水墨新作所激发的巨大学术与思想含义，只有通过纯粹的空间之思，才可能打开水墨的未来，让新水墨走向世界，乃至于超越绘画本身，开启一种艺术面对人性与世界关系的新关系或新价值，开启水墨艺术的新视野。

其一，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最高境界，乃是不画之画的留白表达，这也是为什么在元代的倪瓒那里：一河两岸的构图，打开了画面空间的巨大空白；那不画出来的水域却轻微撞击着远山的地平线边缘以及近处的坡岸，让笔墨与空间的微妙性得到了含蓄的表达；也同时去除了人群的气息，让空白与空余，成为画面的主宰；人类的让出，与自然的临在，打开了空灵的诗意，以及哲学的伦理价值。直到晚明，接续倪瓒至高意境的渐江则继续保持了空白，使之变得冷峻与荒寒，带入了时代与个体的气息；同时，四僧中的八大山人在画独鱼与石头时，画面也是不画出水纹，而只有孤独大鱼的喘息与石头的身体感，把空白的空间与个体的情绪，内在连接起来，让空白获得了身体情绪的质感。

那么，进入现代性，中国山水画尽管接纳了西方“黑白光感对比”的视觉强度，乃至于材质制作的力量，但此“形而上学的空白”如何再度回响呢？这不仅仅是绘画语言的问题，而是关涉到一种伦理的现代态度：人性面对自然的广大时，如何尊重自然，让自然的无限得到回响？如果不给自然“让出”空间，人类存活的“余地”又在哪里呢？这个问题一直有待于艺术家来回答，而水墨艺术家尤为应该面对此挑战。

其二，西方抽象绘画的发展，从框架到边框的几何空间，走向了单色画，无论是韩国单色画，还是西方的白色与黑色绘画，直到李禹焕的“余白”绘画，画面上仅仅只有一个小方块，而其余部分就是空白，这是以抽象的概念重新激活了东方式的空白。

而中国的“虚白”艺术，以邱世华等人为代表，则是整个画面的虚白，看似什么都没有画，只有亚麻布的颜色，但里面却有着千山万水的不同显现，把有性与无性同时表达出来。

其三，中国当代实验水墨的代表人物梁铨，以其拼贴碎片的反复叠加与内在挤压，尤其是淡墨烟色的轻染，在画面上拟似中国传统山水画的平淡诗意，却又是碎屑纸片的空间振荡，在不稳定中寻求平衡的调节，打开了抽象水墨的空间。

3，小同新绘画的突破逻辑

这都是杜小同绘画突破的可能背景，但小同的空间突围，有着自己的感觉逻辑：

其一，压缩大海的空间，使之成为一道地平线，整个画面不再表现人性与大海的关系，人性已经彻底退场，但仅仅保留人性凝视的目光，这就是“海平线”的纯粹显现（尤其是《变奏》系列）。画面上只有一道，或两道的地平线显现出来，或者压缩为有着一定厚度的海平面，这是具有极强主观概念的视觉，是经过了主体视觉提炼的艺术形式。画面显得无比的简洁，而“空白”就重新君临，借助于海洋的联想，反而显得更为硕大与寂静。

其二，小同画出了一些石头与兰花系列作品，接续着八大山人的晚明气魄，一块或两块的石头，彼此之间并没有连接，保持着一种“漠然”的关系，却让内在的镇定与安宁显现出来，全然不同于罗斯科色块彼此的交叠与相互的触及，而是悬置或空置在那里，乃至于形成三块的上下并置，让空无获得了重量。而《兰》系列，保留传统兰花的笔墨与形态，但大片的空白，却让意犹未尽的意在言外突出出来，绘画不再是君子比德与笔墨趣味，而是笔墨的惯习的破坏，以及笔墨与空间的关系，其中有着线条笔墨的工夫，并非简单线条的勾勒，而是反复画过好多遍，这正是水墨独有的材质韵味，利用多层罩染的色调，让墨线中有着色彩，有着浓淡的变化与叠加，让虚影在空白基底上有着恍惚的气息。如此一来，空性与有性，就同时得到了隽永诗意的表达，但又不是传统笔墨的直接宣泄，而是顺服于空间的纯粹表达。

其三，小同还直接面对了纯粹的空间，从石头那里所获得的重量，现在则成为纯粹方块，似乎整个“海域”也成为了一块“局部”的空间，“人群”则成为了另一个方块，不再是之前具体场景的对比关系，而是成为了纯粹空间的张力关系。因此，两个硕大的方块（2025年的《石头》系列），并置于画面，如此突兀，却带来了纯粹空间的赤裸显现，以及相互之间无法言喻的关系，显现出“一种没有关系的关系”（relationship without relationship），如同德里达在思考布朗肖时的卓越发现！

其四，小同的纯粹空间新作品，就不再仅仅是中国水墨的思维感知方式，但也不是西方抽象绘画的色块情绪表达，而是把中国传统哲学的“留白”向着“让白”拓展，是经过了现代空间思维转换的新感知：人性与海域的边缘地带，海域在远处海平线的压缩，石头的空无悬置隐含的意外状态，乃至于疫情带来的生死不明的惊恐不确定，等等，都体现为一块硕大的石块，而悬置在画面上。石块——应该是“方块”——石头已非石头——而就是纯粹的空间，是对于海域之为“方域”的提炼，纯粹形式的提取，但打开了内部的空间，与画面其它地方的不均质空间，还有画框与展厅之间的空间，纯粹的空间似乎因为其悬置，都隐秘地振动起来，平面的深度，空无的深度，由此打开。

​4，空间的神秘呼吸或振荡

走向纯粹空间的绘画，但又并不空寂，而是具有内在的力量，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才是杜小同这些看起来极简主义的作品，却如此令人着迷的神秘之处。

中国水墨艺术如果离开了神秘，尤其是渤海湾这片养育了古老的兴隆洼的玉龙珏、龙山文化的玉器与儒家历史记忆的神奇地带，艺术家又如何可能进入历史的深度记忆呢？这就是画面上空无的巨大气息所体现的神秘感，但这难以用语言思考的神秘感，却获得了视觉的表达与形式的明证。

这就是悬置方块所激发的振荡余波，或者就是六个圈彼此交叠的展开（2025年的《六个石头》），如同南宋杭州禅宗画家牧溪的《六柿图》！让本次杭州的展览具有了历史的神奇对应，墨色与线条的细微变化，似乎暗示着生命的不同状态，或者一个人一生的生死轨迹。而且，杜小同也超越水墨材质，用丙烯颜料来处理悬置的方块，使之更为充满色调的微妙与空茫感，但其对于无尽大海水纹振动的倾听，则更为丰富了。

绘画的神秘性，也许不在于视觉的强度与表现，而在于顺服的倾听，进入内在深度的倾听，如同海德格尔后期思想在德语的倾听与顺从之间的词源学相似性思考，生活在海边多年，最近几年又来到南方的艺术家，对于那片硕大无比的海域产生了遥远梦想的倾听，无论是人群被海水推涌，还是海域仅仅是一道海平线的震颤，还是悬置的方块带来的余震，绘画要传达的仅仅是海水顺应天空大地之宇宙节律的振动。

杜小同绘画的深意在于，把此水纹的振动付诸于水墨的笔墨与空间的关系，让空白来表现此振动的韵律回响，这才是超越了名相与视觉限制的纯粹空间的显露，才是水墨的形而上学，也是水墨真正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