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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实并置之中:叶锦添的形上之道

2025-09-10 15:55:14 寇德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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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卧虎藏龙》剧照

东方也好,西方也罢,都有认知上的限制。叶锦添将之譬喻为类似官僚主义的东西,比如经济上的,政治上的,宗教上的,总之,存在许多框架,都不是完美的。如何冲破这些限制?对于人类自身而言,是一种持续进步的过程。


虚实并置之中:叶锦添的形上之道

——对谈视觉艺术家叶锦添

寇德印 | 文

生活,是一种哲学。

我们都在思考与设计自己的人生,坚持自己的坚持,信仰自己的信仰,再不断地调整与反思,经过如上的过程,就有了思想。

形而下谓之器,形而上谓之道。

艺术就是有这样的功效,它将思想凝华,再通过某种特定的形式与你对话,或审美的,或启悟的,或反思的,都在欣赏者与创作者之间共鸣。

近日,我有幸与视觉艺术家叶锦添先生对谈。透过他的艺术,品读他的内心,在现实与虚拟之间,探讨他的美学世界。

内疚着向前

叶锦添2024年出版了一本自传,题为《叶锦添自传:向前迈进的日子》。一望而知,这是一种奋进的状态——在每一个崭新的今天,总要不断向前。他所涉猎的艺术种类众多,诸如摄影、绘画、雕塑、影视及舞台设计、服装设计等,甚至在文学创作方面,也是成果丰硕,写有大量的散文、小说、美学随笔等。截至目前,他出版的专著已有几十部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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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添自传:向前迈进的日子》

叶锦添| 著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2024年7月

2001年,凭《卧虎藏龙》,叶锦添荣获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奖。但在自传里,关于奥斯卡,他的着墨并不算多,不仅不高调,反而略显克制,在书中,他表现出了一种隐隐的内疚。

为什么会内疚呢?那本应该是他的人生高光时刻啊。

叶锦添回答说,不仅仅是在那次颁奖礼上,即便在生活中,他也常常会有内疚的感受。

在艺术领域里,他一直希望能把最简单、最纯真、最完整的东西呈现出来,在一个项目做完之后,他会反省:“有没有可能做得更好?”如果自己仍有不满意的地方,不管别人的评价如何,他都会觉得内疚,因为并没有达到自己内心的标准。

叶锦添说,当你有一个完整的创意的时候,你便会去设想,应该怎样引发它,这就要思考,应该怎样让人相信你、理解你,让人真正知道你想要表达什么,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当欣赏者站在你的作品前,能触发他们怎样的情绪,进而引发他们去思考,这整个过程又应该是“无形无相”的,是那种不自觉的引领,自然而然将参与者的心路吸引过来叶锦添一直在追寻那种状态。

在早期的艺术生涯中,他常常困惑,为了找到解决上述问题的办法,他不仅要读书,还要去旅行,激发灵感。

叶锦添出生于香港,在中西冲突、新旧冲突的世界里长大。

他说,自己是在1980年代成长起来的,那应该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大家在经济上做了非常多的事情,好多后遗症也还没有出现。整体上讲,那时候的人们普遍处在一种上进的状态之中。”

开放的经济,开放了思想。

叶锦添开始旅行,两岸三地,欧洲,美国……他说:“我早就树立起了一种比较打开的世界观,会很有兴趣地了解其他文化,我对全世界都很有兴趣。”

既学孔子、老子和庄子,也要学习亚里士多德、莎士比亚及布莱希特……他每天都在研究全世界的思想与文化,找到了一条兼蓄东西的路径。很快,他就被邀请到了欧洲做设计,是最早一批被邀请到国外做设计的中国人。

“整个世界是与我同在的。”叶锦添说,“我要做的是探寻诠释整个世界的方法。”

在叶锦添的美学世界里,他的核心理论被归结为“新东方主义”。

什么是“新东方主义”?

新、旧相对。谈论“新东方主义”,首先要回溯“东方主义”。

“东方主义”或被译为“东方学”,是西方人用自己的文化视角来框架东方文化,文学理论家与批评家萨义德就认为,所谓“东方主义”,其实含有某种程度的偏见。

叶锦添高举“新东方主义”,自然含有抗争的情绪:“我们当然是要讲出我们自己的话,表达我们自己的感情。”

但叶锦添更强调,“新东方主义”应该是打开的,不是排斥,不是要与西方矛盾,而是兼容西方,把东方文化深层次的意涵与价值表现出来,变成有时代讯息的、被国际接纳与认同的文化。

真正做艺术的人,不应该有满足感。叶锦添认为,“新东方主义”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具备无限可能。

东方也好,西方也罢,都有认知上的限制。叶锦添将之譬喻为类似官僚主义的东西,比如经济上的,政治上的,宗教上的,总之,存在许多框架,都不是完美的。如何冲破这些限制?对于人类自身而言,是一种持续进步的过程。“新东方主义”就是强调那样的一种突破的状态,因为一直在持续,所以无限可能。

回溯人类历史的发展,从狩猎社会到农业社会再到工业社会,与社会发展阶段相配套的文明与文化一直都在进步,我们现在常说的AI(人工智能)也是这个道理,进步一直在发生。

“我们不要守着某种固化了的东西,或者要有一种最通透的无限看法。”叶锦添的“新东方主义”,正是强调这点,它不是在排斥既有,而是在抵触守旧。

关于真实的辩证

在叶锦添的美学世界里,关于真实,必须计较。

在这里,有两个例子可以佐证,它们都来源于《卧虎藏龙》。

其一,在拍摄某一幕的时候,临时搭了一面墙,一位副导演正在指导拍摄,叶锦添却在一旁喊“停”,原因是他觉得那面墙太新了,不符合影片中的年代感,但是大家都在全情投入地表演,谁也没有理会在一旁大喊大叫的叶锦添。

于是,叶锦添拿起刷子,径直走到那面墙的跟前……半个小时后,那面墙就变成了那个年代的墙了。

副导演在一旁大喊:“你这么认真干什么?你以为你能拿奥斯卡吗?”

非常反讽的是,叶锦添真的凭借这部影片拿到了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奖。

其二,有一幕戏是玉娇龙夜盗青冥剑,当时的布景是按照清代大户人家来设计的,窗户分为上下两层。武师设计的剧情是,玉娇龙飞身踢开窗户,用以彰显女侠的英姿,但叶锦添却坚决反对。因为按照历史的真实,下层窗户必须关闭,用以抵挡风沙,上层窗户可以自由打开,用来通风,但是为了防盗,只能由内向外打开。假如试图从外面一脚踢开,势必踢碎窗户,这样便不可能不惊扰他人,又如何盗剑呢?

武师和叶锦添谁也不肯退让,难题抛给了导演李安。

最后,李安的解决办法是让玉娇龙先行跳上房梁,再用脚挑开窗户,然后翻身入室……

叶锦添这样执着于“真实”,可是奇怪的是,有时候,他竟又主动放弃了真实。例如,在《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中的“质子军”所穿的铠甲,根本就不是商代的戎装样式,《大明宫词》里宫女的服饰,也根本不是唐朝宫女服饰的样式。

如此,我们不禁要疑惑,叶锦添究竟是执着“真实”,还是构造“真实”?

对此,叶锦添解释说:“我设计的所有作品,都好像在走一个魂。”实际上,所谓真实与否,是要以能否更恰切地表达他的这种内置的精神为基准。

叶锦添口中的那个“魂”又是什么呢?

他认为没有答案:“讲到艺术和创作,就不能找答案,没有一个事情是有标准答案的,必须不断探索,或者发问。要在现实里找题材,然后把它表达出来,表达出来之后,它引发的不是一个物质本身,更不是一个普通的常识或知识本身,它提出了另外一个更大的疑问,对整个世界和人的价值提出疑问。”

提出疑问和找到答案,二者有很大的分别,找到答案,事情就此结束,而提问,则是刚刚开始,是探寻的起点。

关于“真实”,有“物理上的真实”,也有“心灵上的真实”。究竟应该如何取舍?当然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叶锦添每接一部影片,都会很认真地先和导演沟通,了解导演的想法后,再融合自己的理解与价值判断,最后的呈现,则是一种全新的状态,既符合导演的表达,又比从前更丰满。

叶锦添说:“我希望能把更多的细节呈现出来,尽量给你看真实的东西,而且我更强调剧中那个时代的生活状态。”但是,当这种客观的真实,脱离了现代人的审美以及思维习惯,或者是大家都约定俗成而成刻板印象、不活泼的真实,叶锦添就会对之进行改造,目的是更贴近那种“心灵的真实”。

叶锦添说,自己的每一次创作,都在力求表达自己的情怀,展现自己的品位和不过时的细节,然后用不偏不倚的镜头,营造出那种真实的感受,就好像人在现场,他会努力做出很多细节来,这些细节有的是现实的,有的是超现实的。

导演冯小刚和叶锦添合作过《夜宴》。接洽的时候,冯小刚半开玩笑:“如果你来做《夜宴》,那它会不会变成叶锦添的电影了?”

一句戏谑,却也是一种肯定。叶锦添的影视艺术设计,有浓郁的叶锦添风格。但这种风格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具体样式?仍然没有答案。叶锦添对此的回应是,自己所拍的每一部影片,都在力求和从前不一样,他的努力,就是要做出不是叶锦添的电影来。

“我每次都会尝试那么多新东西,每次都设计一个挑战性很大的创意,要是让我做一个和从前完全一样的内容,我是不会做的。”叶锦添说,“我合作过很多导演,像吴宇森、李安、吴兴国、蔡明亮、乌尔善等,他们都不一样,是不同的艺术世界里的人。能和这么多不同的导演合作,就是因为我一直要尝试更多的可能性。”

在虚拟与现实之间

在叶锦添的美学世界中,文学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他认为,他所从事的许多创作,文学性都给予了他极大的帮助,例如他在自传中表述,在拍摄《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时,对于那么大的题材的把握,他的底气就来源于文学性。

文学性是什么?它为什么会那么重要?

叶锦添认为,这首先关乎导向问题。现在拍摄电影也好,其他艺术创作也好,主要以观众为导向,而且还有各种数据的量化,目的当然是利润最大化。这是以结果去反推的模式,用测算出来的结果来反推投入的多寡,如果数据好看,自然多给资源,反之则是减少投入。以结果为导向,对于创作者来说,自然要妥协许多,为了争取更多资源,也不得不迎合。叶锦添强调文学性,就是针对类似现象而发。

文学是没有界限的,审美是没有界限的。他认为,沿着自己构思的故事,用非常高超的方法,要写得入木三分,把自己积淀的东西总结出来,这是发现自我的过程,而且它是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影响下的本己的表达,这就是文学性。对于作家而言,因为认真,因为深入,因为思考得严密,因为他们没有自我禁锢或受他人禁锢,所以做出来的东西才是最有价值的。对于读者或者观众而言,当然也会是更有收获的。

“我觉得把这些东西浓缩成电影,才更有价值。”叶锦添说,“最好的电影,就应该是这样的。”

摄影、绘画、文学创作、雕塑、服装设计、影视及戏剧艺术设计,各项艺术种类之间如何融通?我们常说艺不压身,但是这么多领域,时间又怎么分配?

面对我的追问,叶锦添苦笑不迭,他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情。但是,很多时候,是事情推着人前进,每当有一个新的感受或创意,他都想尝试。

叶锦添半开玩笑说,自己是“多义并举”,每次都在追寻新的感受。关于未来的规划,他觉得自己正在追求那种无目的状态,没有设想,没有规划,一切就让它们慢慢地生长,自然发生,这样反而会有更多的可能性。

近日,叶锦添正在深圳操持个展,主题是“镜子宇宙”。

这个展览的名字非常惹人遐想,如果“望文生义”,宇宙是时间与空间组合而成的现实世界,那么镜子显然是在映射这个世界,依此推断,这个主题似乎是在探讨虚拟与现实的关系。但是,事实真是这样吗?

在这个展览中,叶锦添虚构了一个名为“LILI”的人物,她在不同的时空出现,穿梭于不同国度,走过全世界100多个地方,在不同的场域留影,在不同的人群中穿梭……

“不要问“LILI”是谁,因为她是你我的投射,在她的世界里,时间和空间皆是虚幻,她存在于一个形而上的世界里。”叶锦添解释,“镜子宇宙”不仅仅是指客观世界在镜子面前的投映,他甚至认为,全世界任何东西,其实都是镜像。

“时间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结束了,而一秒钟就是全宇宙,”叶锦添说,“你走在大街上,迎面吹来一阵风,你或许感觉到很惬意,可是你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真实,其实也是相对而言。”

老庄思想中的“虚实并置”,对叶锦添的创意影响很大。

对于“虚实并置”的解释,叶锦添说:“某一具体事物,你会看到它是假的,但也同时会看到它是真的。”虚拟和现实,并不都是绝对的非此即彼。

欣赏艺术,不能仅仅用眼睛,叶锦添说,很多东西都是用心灵去感受的,要提升到一个形而上的层次,这样才能看得更清楚。

《镜子宇宙》,关心的是个人的存在感,研究个人与周围环境的关系。我们每一个人,都处在一个空间里,都要处理自己和他人的关系,也要处理自己和自然环境的关系,大家同处在一个系统里,彼此影响,如果我们以自己的内心去映照,那么全世界都是“镜子”,照人,照己。

一个一个已经发生的结果,累积成过程,让人感受到了时间。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都是不存在的。叶锦添说,时间就是物质的聚散,这种聚散一直在发生,但是每次聚散之后,又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LILI”穿梭于世界各地,她当然存在于时间聚散过程中的某一个点上,但是要知道,她本身就是虚构的呀,是并不存在的人,叶锦添将她具化,设计成了一个人的模样,目的就如同上述所说的“虚实并置”,因为她的不存在,所以她又每时每刻都存在,存在于你的意识里,存在于一个形而上的观念世界之中。

“就如同中国的宋画一样,那是一种意境,一种彼此的共振,”叶锦添说,“但是这种共振,却很难用物理学来解释。”

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叶锦添没有回答,他努力地打开了他的那种虚实并置的形而上的世界,对于我们而言,恐怕只能自我体悟,用心灵与之沟通。

艺术的世界,不是因果,不是逻辑,所以也不是理性,有时候,它只是一种思想,一种情绪……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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