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瑞典斯德哥尔摩中国文化中心举办的展览“眼与眼”(eye & eye)中，中国艺术家普木(黄伟红)和瑞典艺术家涛斯顿•居尔(Torsten TOTO Jurell)共同展出了他们近年来在景德镇创作的高温颜色釉瓷板画和少量雕塑及影像作品。两位艺术家都聚焦和使用同一种古老的艺术媒介，但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艺术面貌和观念，由此，这场展览既是两位艺术家各自艺术面貌的展示，也是围绕同一种艺术媒介展开的讨论和对话，他们的作品将高温颜色釉这一古老特殊的艺术技艺(同时也是媒介)在当下所具有的艺术表达的可能展现了出来。

魏学超 摄影

　　高温颜色釉具有一种不确定性的美学，这门古老的艺术有着严格的程序性要求，并且在准备泥料、制作泥板、绘制、上釉、烧制等每个步骤都依赖于长期经验的积累和反复的试错才能获得理想效果，即便如此，在入窑烧制的过程中，仍然有很多的不确定因素影响作品最终的效果，在他们所采用的气窑高温烧制过程中，不仅很难制作出两件完全一模一样的作品，而且，每一次的开窑都是一个惊喜与失望并存的过程，这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的冒险与挑战。对于艺术家来说，能在一种跨越千年有着深厚文化积淀的艺术形式中不断发现新鲜的刺激和可能，这是令人兴奋的实验，但同时也是一项艰辛的劳作。从事瓷版画创作，意味着要回归自然，回归泥土，回归身体，是在灰尘、泥土、高温和汗水中探寻新的可能，在多种不确定性中找寻某种确定的偶然，并将其转化为艺术的永恒。

魏学超 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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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木和涛斯顿•居尔的作品有着不同的面貌，尽管艺术进路不同，但却共享着这种特殊的艺术媒介不确定性的美学，在釉色的表现性张力和不确定性方面进行了深入的探索。

　　普木的瓷板画有几种不同的面貌，作为一位受过专业壁画创作训练的艺术家，学生时代参与过的中国古代寺观壁画修复工作曾深刻地影响了她，她的创作中有一个方向是将中国传统艺术图像(主要是民间艺术图像)转化为新的面貌在瓷板画中呈现出来，比如《山海图》和“门神”系列就是这类对传统艺术图式进行转化再创作的作品。此外，她尝试制作大型瓷板画，如《两代人》《Priya》等作品，这种大尺寸的瓷板画本身在制作过程中就是一种挑战。普木的“凝结”系列作品是一种纯粹的抽象表达，她在这些作品中尝试不同的釉色效果，通过改变釉料成分和配比(如加入原矿石)，以获得不同的烧制效果，将传统瓷器中用于装饰的釉色转化为了一种复杂的表现性媒介，其中不仅包含丰富的颜色和层次感，同时也具有各种肌理效果和质感，可以说是通过高温的淬炼将丰富的物质性与身体的劳作凝结到了一起。

　　涛斯顿•居尔是一位已经有几十年创作经历的知名瑞典艺术家，他的艺术创作涉及到多种媒介，如：木雕、青铜、塑料、玻璃与陶瓷雕塑及浮雕、油画、版画、摄影、刺绣、声音与灯光装置、影像作品及文字创作等，他于2011年起常驻“瓷都”景德镇，探索陶瓷艺术的不同表达方式。他在中国国内最有影响力的展览是2017年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的个展“月光下的恶作剧”。居尔的陶瓷作品主要有两种形式，一种是陶瓷人物雕塑，一种是瓷板画，他的这些作品中有着达达主义式的自由和不羁气质，但又保留了一种诗意的叙事性，他并没有让形象彻底抽象化，而是在可识别的范围之内将表现性推进到最极端的程度。他的陶瓷人物雕塑和瓷板画人物形象千姿百态、造型各异，当这些作品在展览现场以一种剧场化面貌整体呈现出来的时候，就如同一场视觉化了的《人间喜剧》，而作品和主题本身所涉及到的多样化，一如艺术家自己所言“恰如生活本身的丰富性”。

　　当这两位艺术家的陶瓷作品共同展出的时候，呈现出了一种多维度的对话，这种对话是和而不同的。一方面，两位艺术家都深深地被陶瓷艺术中的那种不确定性的美学所吸引并长期投身其中，而且在作品内容中也都或多或少表现出了将陶瓷这种特殊材料与民间艺术形式相结合的尝试：在普木那里是中国传统民间图像的转译与重构以及釉料窑变带来的表现性张力，在居尔那里则是融合了民间艺术的诗意叙事和剧场化探索。另一方面，展览显示出了不同性别、年龄和文化背景下的两位艺术家对于陶瓷这种特殊的艺术形式(同时也是古老技术、工艺和媒介)的理解及表现方式的差异性，这也折射出陶瓷在当代艺术创作中所具有的多种可能。作为年轻艺术家，普木正在努力地探索，寻求更具个人色彩和表现力的艺术面貌。作为成熟艺术家的居尔也还在探索，通过不同的媒介和表达手段追寻新的艺术灵感。无论如何，探索本身是重要的，并且陶瓷为这种探索提供了充分的空间，正是在其中，偶然在不断的淬炼中得以在某个时刻被凝结为永恒，或许这就是陶瓷——同时也是艺术的魅力。

魏学超 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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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炎 中央美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世界美术》杂志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