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花絮】

王宏：戴老师，您好，请您聊聊国画创作的经验

戴宏海：我的创作经验简言之，就是“守正创新”四个字。画家的创作水平往往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于是有些老画家就转向童趣超脱的作品，继而永远退出了主流美术的历史舞台。我不愿意这样，所以我对人的生理衰退导致艺术生命衰退很早就有危机感，为了使我的艺术永葆青春活力，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在创作技法上进行了三次变法。

第一次是工笔画色彩变法。1980年代以前，中国工笔画的色彩基本上都是固有色设色，我当时觉得用这种色彩模式表现丰富生动的现实生活，是绝对不适应的。需要在不失传统的基础上，借鉴和结合西画的色彩观察方法，甚至吸收西方现代艺术的色彩形式观念。《柳毅传书》是这次色彩变法的里程碑（图1）。我在这套连环画的色彩设计上把固有色、光源色、环境色、空间色以及感情色、象征色等作为一个整体来综合考虑，大大丰富了表现力，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如许多海底场景用兰色为基调，强化了色彩调和单纯美感，使环境气氛和人物情绪交融（图2）。《柳毅传书》后来获第四届全国连环画评奖三等奖，入选《中国现代美术全集》

（图2）《柳毅传书》

第二次是关于“质量感”的变法。工笔画缺少分量，跟油画、日本画相比，更显单薄，尽管经过“三矾九染”“色薄质厚”，还是达不到现代视角对于厚重的要求。于是我在用色上吸收了各画种长处，在制作上采取新材料、新颜料、新技艺，也取得了很好效果。代表作《大屋的女人们》（图3）获全国第十三届“群星奖”美展银奖，中国美术馆收藏。

（图3）《大屋的女人们》

第三次变法是工笔画写意精神。中国画是意象艺术，这是一个需要长期探索的课题，是我一直要努力的方向。

我艺术人生中的这三次变法，使我的作品这么多年来一直焕发着生命活力，也使我在中国画的艺术舞台上始终占有一席之地。正因如此，今年已经85岁的我，还在画大画《红楼梦˙元春省亲》。在即将启动的“温州重大题材美术创作工程”，我还准备创作“温州朔门古港”大型题材国画，我相信我还能画出优秀的作品。

王宏：当前批评国画的声音比较多，认为国画已经进入一个死胡同，没有生命力了。您如何看？

戴宏海：中国画分意笔、工笔两大类，当前工笔兴、意笔衰，任何画种阶段性的兴衰都是正常现象。意笔暂时的衰微也不必气馁，振作起来走出笔墨新路才是硬道理。

从中国画工、写兴衰历程看，唐朝、五代以前是工笔画一统天下,时间1千多年，至宋朝写意画兴起与工笔画呈并驾齐驱态势，元朝以后，文人水墨画成为中国画主流，工笔画逐渐势微，从此地位旁落了千年。虽然，这个时期也出了如元代的赵孟頫，明代的陈洪绶，清代的任伯年这样的工笔画大师,也挽救不了整个衰落的大势。

新中国成立后，虽有党的文艺方针，但“极左路线”的干扰制约了工笔画发展。

时间到了上世纪80年代，开放给工笔画的真正崛起带来了机遇，现代工笔画以其开放的文化心态，冲破了封闭僵化的陈规。同时借鉴东西方各种流派，特别是现代日本画来充实自身、创新思维，以其兼收并蓄的包容性，对现代工笔画的绘画语言与形式技法的革新起到了重大作用。

到了上世纪90年代，创新中的中国工笔画坛，出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现象，即色彩在新的审美艺术中的表现力引起了普遍的重视，现代工笔画迅猛的发展势头，令整个美术界刮目相看。这其中，色彩的创新是关键所在。

从第六届全国美展开始到第九届，工笔画入选数获奖数从近半数到半数再到过半数，衰微了千年的工笔画终于摆脱困境，真正步入了复兴与繁荣，在20世纪末，与意笔画已经构成并驾齐驱的态势。

2014年，第十二届全国美展天津中国画展区，工笔画的入选、获奖数几乎占了三分之二，令我非常吃惊。是文化部门有意提倡工笔画、压制意笔画吗，绝对不是，工笔画的发展态势使然。美术报在报道这一届中国画展区的情况时，其中一篇文章的标题一针见血：“工笔当道，写意弱化”。

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每一届全国美展的中国画评委，意笔画评委占绝对多数，而评选的结果却往往工笔画占优，是意笔画评委让给工笔画吗？也绝对不是。记得第十一届全国美展，写意画大画家方增先作为中国画评委，在作品评选结束后，提出意笔、工笔画入选获奖比例失调，并呼吁创作优秀的意笔画作品。

传统中国画发展到任伯年、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林风眠、傅抱石、李可染等大师的时代，已到了高峰期，接下来如果没有大的创新突破，势必要走下坡路。

一个画种衰下去要几十年，兴起来也要几十年，意笔画复兴最重要是笔墨的突破，但创新难度很大。

王宏：您创作的工笔画，特别是三国题材上了邮票，让世人熟知。请谈谈重大主题作品创作背后的故事。

戴宏海：好的，这里就以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作品《乾隆南巡》为例，谈谈创作背后的故事。

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开始于2012年，由中科院历史研究所遴选150个题材，采取投标方式在全国选拔优秀画家，举全国之力为国家创作150幅传世经典作品，由国家博物馆收藏，并永久陈列。

我的初衷，是想画一幅类似卢浮宫《拿破仑加冕图》那样的作品，所以准备申报《武则天》选题，画《武则天登基图》。这时，省里召开全省重点作者动员大会，许江院长要求大家首先要画好“工程”中的浙江题材。并指定我画《乾隆南巡》，我只得服从大局。

乾隆有六次南巡，历时30多年，每次都是从北京出发，最后到杭州。第一次南巡时随行的宫廷画家徐杨据此绘制了《乾隆南巡图卷》12卷，现藏故宫博物院。我显然不能重复他的作品，必须要在乾隆历次南巡中选择一个最典型，最具历史和现实意义的事件。乾隆六次南巡中最重大的事情有三件：治理淮河、治理黄河、治理海塘。其中，发生于浙江海宁的海塘治理最为成功、影响深远，因而成为我创作的主题。

随后我赴原灾区海宁考察、深入生活。史载乾隆六次南巡，四次视察海塘工程建设，改原柴塘、土塘为石塘，不惜工本，用了20年时间在海宁一带建成“鱼鳞”石塘，直到今天仍坚固如初，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名垂史册的惠民工程。

我画的《乾隆南巡》再现了历史上乾隆皇帝第六次南巡，风尘仆仆地来到海宁视察海塘工程，眼看灾情不断的海塘治理就要竣工，心情非常激动的历史瞬间。我用打破时间、空间的方法设计了三组人物，皇家官员、劳动民工、欢庆百姓。半年后，70×120公分小色稿与其余征集的120件作品经省里选拔，其中的50件被送往北京参加“工程”首轮全国评选会，《乾隆南巡》顺利通过省选与首轮国选。最终，经过两轮全国投标，共有167作品入选。

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对质量把控非常严格，全过程有六次大评审（小审次数更多）。头两次大评审是从艺术质量角度对作者、作品在全国进行人才选拔。第三第四次从文博、历史考古等角度严格排查画面上的硬伤。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在评审中发现问题，并被要求反复修改或推翻重画，甚至被陶汰。相对而言，每次评审我的《乾隆南巡》都属于情况较好的一类。第一次的修改意见是画面比较单薄，我加强画面容量通过第二次评审关（图4）。

（图4）《乾隆南巡》

第三次的历史、考古专业评审，专家首先肯定了海塘治理这一题材的切入点，但认为打破时空的画法是硬伤。根据国家博物馆的作品收藏要求，历史画应尽量还原史实，以免误导参观者。具体到画面中，就是在皇帝面前所有人都要下跪。我大吃一惊，这岂不是要前功尽弃。经与历史学家探讨，考虑到皇帝的走动，所有跟在后面的官员可以不下跪，但百姓则都要下跪。

如何在保持原有恢弘场面与热烈气氛的同时，满足专家的评审要求，是那次审稿后我苦苦思考的问题。我查阅了宫廷画家徐扬绘制的乾隆第一次南巡图，找到了载歌载舞乐队在皇帝面前不下跪的文献资料作为佐证，包括维持秩序的卫士、向皇帝敬酒的地方绅士等等不跪的和必须跪的，在构图上，认真安排穿插使画面更有变化，更生动，更有形式感，而且并未减弱画面气氛。经此调整，顺利通过了第四次大评审（图5）及第五、第六次作品验收。

（图5）《乾隆南巡》

我是幸运者，作品经历了六次大评审，坚持到最后入选，而有成千上万的画家有始无终，更可悲的，到最后验收还有19件作品被淘汰。

2016年11月20日，历经5年认真创作、精心打磨，并最终验收通过的146件巨作构成的中华史诗美术大展在国家博物馆盛大开幕，我应工程组委会邀请赴京参加开幕式。都说能够在国家艺术殿堂中展览、收藏、陈列的视觉艺术品，是国之鸿宝，堪比重器。但荣誉的背后的波折与磨难，只有作者自己知道。

王宏：也有批评家认为当前工笔画创作，太工，像照片画，缺少艺术感染力，对此，您又如何评价？

戴宏海：当前的美术界确有此流弊，可以说是照相所害。新时代，随着摄影技术的发展，画家们已经基本上不画速写，而是用影像代替，多快好省。殊不知机械的摄影无法代替大脑的思考和人眼的观察，更不能培养画家的艺术敏感性。而这种敏感性只有置身于生活之中，并不断苦练才能获得。所以美术界领导、批评家多年来一直反对用照相进行创作，但已是积习难改。

前年，在我中国美术馆个展的作品学术研讨会上，专家、批评家们也提到了这个问题，认为现在很多美展的年轻画家们都是画照片，没有艺术感染力、可看性差。唯独我这样的个展多年不见，感到越看越有味道。美术界历来喜欢把“艺术”说成“味道”，有味道就是有艺术。

中国的画家群体，有一个现象不容忽视，就是现在六七十岁以上的画家在连环画高峰时期，基本上都画过大量的连环画，少则数千幅，多则上万幅，那时没有照相机，都是靠硬功夫画出来的。即使有照相机也作用有限，因为连环画幅数多、时间紧，迫使作者在创作时构思敏捷，出手迅速。连环画所表现的人物、环境、情节比单幅画要复杂得多，所以，凡是连环画高手，必有很强的造型能力、构图能力与把握画面的能力。这一代画家在连环画进入低谷后，告别连坛“转型”独幅画，他们画出来的作品就是不一样，这其中也包括我。

年轻人精通计算机，他们甚至懒得去生活中找素材、拍照片，而是用网络上找到的照片合成所需要的画面，然后拷贝放大制作。此外，还有一个问题也不容忽视，很多人参加美展怕作品落选，往往制作过了头，使作品僵化。所以你提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基本功问题、艺术修养问题。

王宏：您认为工笔画创作要注意哪些事项？如何避免单调呆板？如何表现艺术的生命力和感染力？

戴宏海：新时代，美术界的主力军是青年画家，希望大家要多读书，多深入生活，多苦练基本功，加强艺术修养。绘画是形象的艺术，虽然一切形象从自然中来，但却不是自然的简单重复。依赖照片搞创作，就会犯这个错误。中国画是意象艺术，重视主观创造，石涛把中国画的造型特征归纳为四个字“不似之似”，齐白石说：“不似为欺世、太似为媚俗，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对石涛画语录作了补充与解释。

工笔画最难的是把握画面。画工笔画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开始效果已经不错，但还想更好，继续往里加，画到后来却越来越糟，画过头了。有些工笔画完稿时效果不错，装裱后一看才发现画过头了。所以画的一大忌就是画得太过、太露，处处清楚，笔笔清楚，没有了神秘感。

画界经常说，做人要老实，但画画不能老实。画画老实，画面太讲条理，不敢存在无理之处，也不敢画到“似与不似之间”。

工笔画不能局部深入，一定要做到画整体，画到最后，整体调整这一阶段特别重要。

把以上几个要点都做到了，我认为这样的工笔画肯定是好画。

【嘉宾简介】

戴宏海，1941年8月出生于浙江省温州市。温州书画院专业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温州大学名誉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工笔重彩画研究会理事。浙江省美术家协会顾问，浙江省中国人物画研究会顾问，浙江画院工笔画研究所艺术委员会委员，温州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曾任中国工笔画学会理事，浙江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省中国人物画研究会副会长，“百年追梦”浙江美术精品创作工程艺术委员会委员；温州市美术家协会主席。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专家特殊津贴。

◎主编：王宏

◎编辑：柯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