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玉珏先生多有交往，记得唐山抗震二十周年之际，她曾先后寄来两幅写意花鸟画《春意浓》《荷花》供家乡展出收藏。2001年3月，王先生来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下午我打个时间差，做了一次专访。当时我问她：“您是著名工笔人物画家，现在怎么画起写意花鸟画来了？”她没有马上回答，沉思了片刻才吐出一个字：“忙！”接着无奈地说：“今天上午，我是刚参加完深圳的一次美术活动，立马坐班机飞来北京的。”我频频点头表示理解。当时，她还在广东画院院长任上，同时兼任中国美协中国画艺委会副主任、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广州美术学院教授等职务，你说她能不忙吗？

其实，这种状况，早在二十世纪80年代末担任广东画院院长、党组书记时就开始了。那时，广东画院是全国画院中唯一的副厅级单位，直属省委宣传部，所有会议都要一把手出席。她说：“当时画院就我一个女画家，感到挑战性很大。我原本的想法，是坚持一直把工笔人物画下去，但行政事务繁重，加上参加考察、出席活动，忙得不可开交。我坚持自己的信念，不谋私利，为大家搞好服务，以此赢得信任。但又不想放下手中的画笔，就利用晚上和星期天的时间开始创作写意花鸟画，所幸得到了人们的认可。这样一干就是十多年。”由于她出色的行政领导能力，平易近人的亲和力和卓越的专业技能，在广东画界和岭南画家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就连中国美协中国画艺委会的同事也尊称她为“玉姑”。

然而，王玉珏先生转型期的这种“两全”选择，自有前述的外在动因，也有其内在的动力，这就是对自然生命的热爱和对花鸟画的艺术追求。早在上小学时，她就喜欢画花呀草的，也常为婶娘们描些花样，被绣在枕头、鞋面、腰包、兜肚上。后来，在她选择从事工笔人物画后，仍不减对花鸟画艺术的探寻。1972年的《窗前》和1979年为北京大会堂广东厅绘制的《热浪晨唱》，均展现出她在工笔花鸟画领域的不凡技艺。在专注工笔人物画创作时，她走出了一条人物画、花鸟画“兼具交融”之路一一即将画中人物置于广阔的自然环境中，置于花香鸟语意境之中。《卖花姑娘》中少女车前的花篮及车后若隐若现的花枝，《果果》背景中丰盈的枝叶与果实，既烘托了画面的氛围，又强化了层次感 ；《山村医生》草帽边沿一朵简练的山茶造型，《农场新乓》挎包上的醒目札花，既隐喻了主人的身份，又传递出时代特征 ；《淡淡的小花》中的大叶龟背竹、《家乡美》中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既填补了画面的空白，又形成了色彩与结构的平衡。这种在工笔人物画中巧妙地嵌入大量花鸟画元素，是王玉珏先生的一大创新与特色。因此，有的作品既可以作人物画看，也可作花鸟画观。对此，有人笑谈，如果起初她没有选择工笔人物画，当代画坛一定会多出一位花鸟画大家。由此看来，她由工笔人物画转型写意花鸟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纵观王玉珏先生的经历，尽管在20世纪90年代便在写意花鸟画领域崭露头角，以莲花、兰花、水仙为母题的作品不断涌现，但是她能全身心地投入写意花鸟画创作并大显身手，那已经是2003年卸任广东画院院长后的事了。仅2005年，她的写意花鸟佳作便被特邀参加在香港中环大会堂举行的“当代中国画名家邀请展”，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市澳华历史博物馆举行的“2005国际女画家联盟澳洲展”，故宫博物院主办的“纪念故宫博物院建院80周年首届中国当代名家书画展”，并被收藏和编入相关画册。

王玉珏先生精于以女性画家特有的视角，去捕捉神思与灵感，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令人倾倒的艺术境界。品读她的写意花鸟作品，不论是池塘里亭亭玉立的荷花，山间路边常见的兰花，抑或厅堂清供的水仙，无不充盈着一种清新之气、书卷之气、圣洁之气。

这种清新之气，是基于对传统文化精髓的创新，是对笔墨当随时代的诠释，作品虽可见八大山人、齐白石等先人遗风，却充满现代艺术的新鲜美感，传达出她特有的气度与风范。

这种书卷之气，不仅体现在造诣和修养上，更显现在作品的艺术品格中，画风秀美而不轻浮，严谨而不板滞，构成了她独特的“雅致而不失鲜活”审美特质。

这种圣洁之气，是将自然物象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是对自然生命的礼赞，是精神的洗礼和心灵的净化，昭示着一位女性艺术家的铮铮风骨。

王玉珏性格爽朗，率真坦诚，观看她的写意花鸟作品，眼前呈现的是一座心灵与情感交融的艺术长廊。作品《映日荷花别样红》，犹如一首咏荷唱荷的诗篇，扑面而来的是荷花在烈日下绽放的蓬勃生机。她以大笔挥洒为核心技法，通过连染带皴的笔触，将水墨的浓淡干湿与色彩的冷暖对比巧妙结合，既打破了传统写意荷花的程式化表现，又将荷花的清幽淡雅与顽强生命力融为一体。她在墨色交融中大胆使用暖色调勾画荷花，既与传统水墨的冷逸形成反差，又赋予画面强烈的视觉张力。以兰花为毌题的《空谷幽姿王者之香》，既承载了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追求，又体现了兰花的自然魅力。作品注重意境表达，以果断的笔触和简约的线条，虽寥寥数笔，却表现出丰富的艺术内涵。两株兰花高低各异，花朵盛放与含苞不同，尽显画面层次的丰富而搭配的协调。峻峭挺拔的枝干，传达出一种高洁、坚韧的精神气质，是对人格精神的象征。《水仙图》是她在福建漳州看到大片的水仙受了感动，回来后创作而成的画作。从生活中来，到艺术里去，便是她的艺术写照。作品通过简洁的线条和淡雅的色彩，营造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氛围。仙子形象飘逸灵动，仿佛要从画面走出，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蝴蝶兰》《和风》《含芳》《高洁》《丽日》《舞翩翩》《五月天》《仲夏》《山兰》《荷》《幽香》《仙子》……这一幅幅用“心”和“情”写成的画图，似月光下流淌的一道道清泉，如真诚与心性修炼成的舞者，让读者尽情地享受着她春种秋收的快活与喜悦。对她的写意花鸟，黎雄才先生很赞赏，说她“有一种豪气，这很好”。

在当今商品社会中，随着经济的发展，绘画也进入了市场经济时代，画家身处其中，追名逐利之风日渐弥散。令我们欣慰的是，王玉珏先生始终坚守着艺术中最质朴的情感，始终坚持“不卖画、不搞市场炒作”的准则。但她却毫不犹豫地将61幅个人经典力作捐赠给国家，且她的首个个展《存真绘心——王玉珏捐赠作品展》，没有举行开幕仪式，没有动用媒体，也没有请理论家，更没有请各级领导，她只是邀请了同学、健在的老师和知青朋友来看看，开个小型座谈会，用艺术的方式谈家常，做80年来的人生总结。她以这种甘于寂寞、淡泊名利的无声语言，向大家诉说着人生真谛。

如今，当年的“玉姑”已步入米寿之年，在完成艺术、人生的两个华丽转身后，仍笔耕不辍，迈着坚实的脚步，走上新的征途……。

          文 /刘士裕        

（2025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