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傅榆翔

我们习惯将文明的起点锚定在五千年前——那个由陶片、城墙与铭文构筑、可被考古学实证的历史纪元。然而，《山海经》似乎来自另一条更深邃的时间裂缝。它的语言挣脱逻辑的桎梏，如梦中地理的断章残简；书中所载的山海交错、奇鸟异兽、远国异人，更像在低语一个被湮没的纪元——一个我们不再记得，却或许真实存在过的文明。

《山海经》的奇异之处，在于其隐含的“全球视野”。若以今日地形比照，其中所述山川方位往往与各大陆轮廓暗合。这或许并非巧合，而是一种灾难之后的文明回响——劫后余生者以口耳相传与辗转抄录，试图重新勾勒那个失落的世界。

那是一幅被洪水与烈焰洗刷过的地图。地名蜕变为象征，生灵演化为寓言。古人所谓“异兽”，或许是一种“物种记忆”——对已消逝生命形态的意象编码。它们并非凭空捏造，而是记忆在时间碾压下的变形与凝练。

神话从来不是虚妄的幻想，而是被高度压缩的远古知识。当理性的载体毁于一旦，人类只能以象征为容器，封存文明的精髓。《山海经》中的奇兽、巫术与诡谲地理，正是一种“符号化的科学”——它将天文、地理、生物乃至社会结构等多维信息熔铸于诗性的叙事之中，以隐喻的方式延续理性的火种。

这种“失忆后的叙述”，有时反而比正史更为真实。因为它所记录的，不仅是事件，更是一种时代感知世界的方式与灵魂的悸动。

近年的考古发现，不断冲击我们对文明起点的认知。哥贝克力石阵已屹立逾一万两千年；印度洋深处的古城遗迹、南美与亚洲岩画间神秘的符号呼应……这一切都在暗示：人类文明或许如潮汐般涨落。

《山海经》，极可能是上一轮文明潮汐退去后遗留在岸上的“残片”。它使用的，是一种劫难之后的语言——那语言并非全然书写，更像是一种“呼吸”，是被洪水、星辰与山岳共同铭刻的古老语法。它提醒我们：文明并非线性地“从原始走向进步”，而是在秩序与毁灭之间，经历着永恒的折叠与重启。

正是在这样的精神脉络中，《后山海经》系列得以诞生。这是我以艺术重访神话的尝试——一场关于“记忆的雕刻”与“文明的幻象”的视觉考古。

在《后山海经》的雕塑与油画中，我试图让《山海经》中的生灵、山岳与象征重新获得灵性与肉身。它们不再被“阅读”，而被“凝视”。铁、石、玻璃与生物材料共同构筑的结构体，仿佛从史前深海中不自主地浮现——既陌生又异在。它们承载着文明断层的残响：一种在时间废墟中仍然呼吸的微弱存在。

这些作品并非“复原神话”，而是“复原神话生成的方式”：一种在灾难之后，以象征重建理性与回望的方式；一种让视觉重新架构叙事的仪式。

在油画《天空没有回音》《巡游八方》等系列中，我以矿物颜料与熔化质地重构上古山海的飘渺肌理，试图让“故山再次呼吸”“逝水重回意识”在画布上并置。它们早已不是风景，而是精神与失落的地貌——对远古地理的再次追忆与激活。

倘若将《山海经》视作一部文明的“黑匣子”，我们从中聆听到的，便不仅是先民的瑰丽想象，更是穿越时空、来自人类集体记忆深处的信号。每一次文明的整体性崩塌，都会产生类似的“神话碎片”。它们并非刻意编造的谎言，而是记忆在浩劫中建立的最后“防火墙”。

今日我们展卷，实则是在侧耳倾听自己的“前世”。那是一个我们曾经抵达，却在时间迷雾中选择遗忘的世界。人类创造神话，从来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了在真相失语的漫漫长夜中，为未来的自己保留一丝辨认归途的线索。

我始终相信，艺术与神话同根同源。它们都是文明在濒临崩塌时的“自我修复机制”——通过象征与隐喻，在废墟之上艰难而执着地重新编织意义的网络。

《山海经》因此不仅仅是一部古籍，它是一处精神的遗迹，一座意识的丰碑。它在无声地诉说：在被洪水掩埋的时间深处，始终有一束光不曾熄灭。它提醒我们——人类从未真正“失去开始”，我们只是遗忘了自己曾经抵达的远方。

2025.10.22 · 成都

作者简介

​傅榆翔，国际当代艺术家、文化学者。创作跨越雕塑、绘画与空间装置，研究领域涵盖神话学与文明考古。代表系列包括《后山海经》《诗意的虫洞》《信使》等，以诗性哲学的视角探讨秩序、记忆与文明重启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