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本一真（Yamamoto Kazuma）日本艺术社会学者・东京大学美学博士

位于中国四川牛背山海拔 3666 米之巅的公共艺术作品——傅榆翔《金牛祥云（Golden Bull in Auspicious Clouds）》——自落成以来，迅速成为社交媒体与国际艺术评论界的焦点。其矗立于雪山云海之间的金属身影，不仅以视觉震撼夺人心魄，更以深层的象征性语言，重新定义了当代中国公共艺术的文化高度。

“3666 米”的数字在地理学上意味着极限视野，而在精神层面，则隐喻一种“上行的意识”。傅榆翔选择将作品安置于云端，不是为了俯瞰，而是为了与天地平视。金牛跃云，其姿态本身便是一种“信仰的几何”，在自然的广阔中描绘出人类精神的坐标。

《金牛祥云》的主题——“金牛跃于祥云之上”——将财富与信仰、物质与精神、地面与天空的多重关系凝聚为立体的隐喻。

在西方语境中，金牛指向古希腊神话中的“金牛座”，象征力量、丰产与欲望的原始冲动；在中东传统中，牛是“造物力量”的象征，承载天地之轴；而在中国文化中，牛寓意勤劳、坚韧与厚德，是“大地的力量”本身。傅榆翔将这些文化象征整合，以东方哲思中的“气韵”重塑其意义——让金牛从物质力量的象征转化为精神能量的升华。

“祥云”则是通天的媒介。傅榆翔以成千上万个铜钱孔洞构成其结构，使其既似云雾，又似能量矩阵或信息网络。这种“中介场”既是自然形态，又隐喻了人类信仰与科技之间的共振通道。

傅榆翔的艺术语言，以金属为媒介，却消解金属的重量感。作品采用镂空不锈钢结构、贴金与汽车烤漆的复合工艺，使得雕塑在阳光与雾气中呈现出“气态化”的质感，仿佛金属也在“呼吸”。

这种“物质的精神化”在国际艺术语境中可与 Anish Kapoor、Olafur Eliasson 等人的光学空间实验形成呼应——他们都在探索物理材料的精神性，让雕塑超越形体，成为能量的显形。傅榆翔正是以东方的方式回应这一问题：他让金属的冷硬，转化为光与气的流动，让重量成为灵性的通道。

牛背山被誉为“中国最大的观景平台”，拥有眺望贡嘎雪山与川西群峰的极致视野。傅榆翔选择此地，显然不仅出于地理考量，更在于营造一种“地理与信仰的共生关系”。

​当观者登临云端，仰望金牛跃起的瞬间，身后是千里雪峰、脚下是浮动五色云海，视觉与感官同时被推向极点。这一体验接近 James Turrell 的“天空空间（Skyspace）”或 Christo 与 Jeanne-Claude 的“包裹自然”项目所构筑的“场域精神（Spirit of Place）”。艺术在此不再是观看的对象，而成为一种仪式性的共在：人、自然、信仰共同被卷入同一片大尺度的空间能量场。

作品落成后，在微博、小红书、国际短视频平台等新媒介空间引发爆炸性传播。观者以自拍、航拍、延时摄影等形式，与金牛的光影产生互动。此类“打卡效应”并非简单的流量现象，而是一种数字时代的“集体仪式”——艺术的意义通过“被拍摄、被分享、被转译”而不断再生。

傅榆翔由此实现了公共艺术从“现场观看”到“数字共感”的转场。他让雕塑语言进入社交媒体的语义系统，使艺术成为一种“视觉共情的链接节点”。

在全球文化语境中，“金牛”常被视为资本主义繁荣的象征（如纽约华尔街铜牛）。然而，《金牛祥云》显然超越了对财富的单一颂扬。傅榆翔让“金牛”不再低头冲锋，而是向前和往上的跃升——这是一种形而上的姿态转译，象征“信念与能量的上行”。

因此，它不仅是物质繁荣的隐喻，更是人类精神集体超越的象征。与“华尔街铜牛”的欲望逻辑相对，《金牛祥云》代表的是东方文化对“秩序与信仰”的诗性再造。

傅榆翔以《金牛祥云》实现了从“山川地理”到“精神地理”的升维。这件作品不止是地理坐标，更是一种文明的能量节点。它让自然、信仰与人类的秩序在同一空间中被重新定义。

在后疫情时代的语境中，当人类重新思考与自然、科技、信仰的关系，这头跃于云端的金牛——闪耀、空灵、却又坚实——成为21世纪当代东方精神的一座经典图腾。

它提醒我们：唯有在混沌之中保持秩序，在云端之上怀抱信仰，人类的文明才得以继续跃升。

2025.11. 东 京

作者简介：

山本一真（Yamamoto Kazuma）东京大学艺术社会学博士，研究方向：公共艺术的社会传播机制、东亚当代艺术中的精神性转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