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乡村建设是我国推进城乡一体化发展的重要任务。近二十年来，在一系列政策的推动下，乡村地区逐步实现从“摆脱脏乱差”到“追求乡村美”的跃升，国家对“乡村美”的擘画也根据不同时期的社会需求呈现出不同侧重点：党的十六届五中全会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目标，“乡村美”主要强调村容村貌整洁和基础设施完善，是对农村基本生活条件的改善；十八大提出生态文明建设的总要求，“乡村美”以生态环境保护与修复，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为重点；十九大提出乡村振兴重大战略部署，“美丽乡村”的内涵进一步拓展，包括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等多项要素；在此基础上，2023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扎实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乡村美”作为加快推进城乡融合发展的重要因素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从政策发展过程可以看出，党和国家对“乡村美”的规划是系统性的，回应了乡村居民不断提高的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在乡村向美而行的过程中，出现了“乡村美化”“美丽乡村”“和美乡村”等概念，它们都以“乡村美”为目标，但在内涵上却有所区别。从美学领域主客体关系的视角出发：“乡村美化”是对客体的强调；“美丽乡村”是对主体性的寻回；“和美乡村”是对主体间性的发现。三个概念的演进说明，“乡村美”不仅是创造一套美的形式，更是构建一种美好的社会关系。

乡村美化是针对乡村建筑环境和景观风貌的设计优化。在新农村建设、小康示范村建设、美丽乡村建设等不同阶段的助推下，乡村美化改善了乡村人居环境，促成了一批“干净整洁秩序”村庄的出现。但在实践中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将乡村美化简单地理解为打扫卫生、做好清洁，或通过刷白、墙绘等方法装饰建筑立面，或直接将城市景观套用于乡村环境等。究其原因，在乡村审美活动的主体（观赏者）和客体（审美对象）中，“美化”更强调客体“可见的”改变，也就是对客观事物外在形式的优化，这就容易滋生涂脂抹粉、大拆大建的面子工程、政绩工程。同时，乡村中的各项非物质要素也容易被忽视，比如生活习惯、节庆时令等传统民俗，长幼有序、守望相助、邻里和睦等乡风文明，而这些是农村群众获得幸福感的重要因素，也是乡村特色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外，“美化”容易被狭义的理解为“艺术化”，在近年来如火如荼的艺术乡建中，许多“悬浮”于村民日常生产生活之外的精英艺术被挪移到乡村场域，而村民的参与热情和参与程度并不高。上述问题导致不同名目的乡村美化实践虽然能够在短期内快速改变乡村面貌,但并不能解决乡村长远发展的本质问题。

相对于“乡村美化”，“美丽乡村”是个系统性概念。美丽乡村建设是党的十八大推进生态文明建设发展战略的一部分，这一表述于2013年首次出现在政策文件中，着重强调对农业生态环境和农村人居环境的保护。但“美丽乡村”并不等同于“乡村环保”，这一概念继承了生态文明思想的系统观，拥有更为深刻的内涵。所谓系统观是“通过系统的观点来认识世界,从而揭示事物的整体性、关联性、动态性、层次性、开放性”。在生态文明建设思想中，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体，生态与经济、政治、社会、文化构成“五位一体”的总布局，这些观点都是系统论的具体体现。同样，“美丽乡村”相较于“乡村美化”的进步之处也在于其系统性。美丽乡村建设强调生产、生活、生态的协调发展，乡村的美学价值得到更为全面的挖掘。此外，美丽乡村建设的主体性也更为明确，强调“完善农民参与乡村建设机制”“激发农民主动参与意愿”，党建引领、村民自治、多方参与的总体格局逐渐形成。值得注意的细节是，与美丽乡村建设相关的政策文件中“乡村治理”的表述逐渐增多，取代了传统“乡村管理”的概念。二者的区别在于，“管理”的主体是一元化、垂直化、单项度的，而“治理”的主体是多元化、扁平化、体系化的，从这一侧面也可以看出美丽乡村建设对多元合作的统筹考虑。

2023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的“和美乡村”概念是对乡村中各主体间良性互动关系的进一步强调。随着近年来大量社会资源的涌入，乡村不再仅仅属于农民，而是融合村民、政府、企业、学者、创业者等多种主体的复杂空间。在各主体的互动磨合之中，复杂的关系网络逐渐形成。“主体间性”是指“两个或两个以上主体的关系, 它超出了主体与客体的关系模式, 进入主体与主体的关系模式”，这一概念主张“去中心化”，强调各主体平等对话、和谐共生的动态关系。“和美乡村”的“和”正是中国传统文化对“主体间性”的智慧处理——“君子和而不同”是指人在保持自身独立性的同时与他人和谐共处，“以和为美”即以丰富、多样、包容为美，“和”的本质就是整体观、系统论。因此，在持续推进乡村硬件建设的基础上，“和美乡村”强调乡村社会中各类关系的和谐稳定，是对基层治理能力和精神文明建设的更高要求。

从“乡村美化”到“美丽乡村”“和美乡村”，概念演变背后可以看出乡村之美向着以人为本、系统化、高质量的方向不断迈进。在此过程中，新时代中国特色乡村美学体系的框架也逐渐明朗：那将是一个兼顾生态文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多元主体协同治理、城乡发展良性互动，充分体现新时代中国特色的美学新范式。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杨冬江

《光明日报》（2025年01月22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