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评论：胡钟尹

艺术家：Ariel Li

旅英艺术家 Ariel Li 的创作核心围绕着空间与情感的探讨。她以装置艺术为主要媒介，藉由现成物、建构骨架与支撑结构的组合，形成一种介于物质叙事与情感建构之间的语言。这种语言并非只是单纯的空间造形，而是「物质如何在空间的媒介中形成叙事」的实验，一种让材料在静置之中，回应时间、记忆与身体感的过程。她称之为「物质叙事」 (material narrative)与「情感建构」 (emotional construction)，而这两者之间的张力，往往透过「跨越」与「缔结」展开对话，在空间的开放与半开放状态中，在支点、材质与光线的配置中，生成一种，藉序列连结及跳跃、断点构成的的说故事方式。

Ariel Li 对空间的思考，与其专业背景密切相关。她在学士阶段主修环境艺术（Environmental Arts），之后于伦敦艺术大学修习空间设计研究生课程（GradDip Spatial Design），并于皇家艺术学院取得室内设计硕士（MA Interior Design）。这些学习历程让她在创作时不只关注材料与技法的「形式」与「美感」问题，还要深入探问空间如何被「生产」与「感知」。她清楚了解到，一个空间的生成包括概念发想、结构构筑、内外界线与社会语境的互构。对她而言，空间不是纯粹的、静态的场域，而是「活的媒介」，一个能触发人与物、记忆与感觉相遇的场所。

在创作过程中，Ariel Li 经常从被忽略的材料与日常遗留物件出发，例如：水泥块、木料、废弃桌椅、灯管、碎镜与金属支架等，这些物件在她的手中被重新观察、拆解与重组。作品《未来档案》(Future Archive)即以废弃门框为主体，经由改造与再配置，使物件脱离原有功能，转化为记忆与情感的载体。她藉此提出，每个物件皆带有它自身的时间痕迹与情感依附；即使脱离原有的空间，物件与空间，彼此产生断裂了，但故事仍可能以另一种形式来延续叙事。这件作品因此成为对「暂时栖居」的隐喻：当人与物失去原本的连结，叙事是否仍能被续写？

​Future Archive, installation, Synthesis materials, 167 × 71 ×51 cm, 2024 © 2024 The Artist

而在作品《融合物件》(Fusion Objects)中，艺术家将小型木块、金属接头、水泥包覆体与玻璃碎片安置于同一组架构，形构一个透明、脆弱而充满张力的空间。这些微小的构件象是被时间封存的记忆碎片：气味、触感与视线在此重叠。观者得以在其中寻回对生活的记忆线索：那些看似平凡的物质，恰是构成「日常小历史」的凭借。Ariel Li 以此建构出关于人与物之间的共感语言，让被忽视的细节重新获得存在的重量。

延续这样的思考，作品系列《建筑游牧》(Building Nomadism)可视为她创作中的一次转向与拓展。此系列带有乌托邦式的空间想象：艺术家寻访城市边缘的废弃建筑遗构，以金属管支撑形成地桩、薄白布覆顶的方式，搭建出临时性的可居可游的「游牧式空间」。这些简易结构同时回应建筑的原型与生活的临在，并藉由日光与风的变化生成感知经验。她由此提出追问：「我们如何定义自己的生活方式？当社会提供了无数模板，真正的自由是否仍然可能？」空间并非居所的终点，而是面对「自我」的对照。

在此脉络下，法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 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 1901–1991） 的「空间生产」理论，为阅读 Ariel Li 的作品提供了批判的维度。列斐伏尔指出，工业化与资本化的过程使建筑与城市空间逐渐被商品化，空间成为「被生产的物」而非「被经验的场所」。他警示这种转变将「使用物」（objects of use）转化为「交换物」（items of exchange），使其失去社会意义与「作品性」（works），沦为纯粹的「产品」（products）。Ariel Li 的创作正是对此现象的反思：她以废弃物与建构碎片重新生成空间，使之回复为情感与记忆的媒介，唤回被现代化生产体系压抑的感知与想象空间。

《建筑游牧》的第二阶段以录像形式呈现，进一步延伸至「数位游牧」的思考。影片中，人物在室内外之间穿行、述说，镜头捕捉建筑空间以外的讯息，无声的话语及氛围。物理空间的流转，更象征数位时代人类的自我迁徙。当社群媒体与虚拟连结成为新的栖居场域，「自我」在网络中不断被重塑与再定义。Ariel Li 试图追问：在这个去中心化的世界，我们是否仍能锚定一种完整的自我认同？当私人领域被透明化，当安全感被取代为实时曝光，空间与主体的关系也随之被重新书写。

观赏 Ariel Li 的作品，许多观者或许会联想到西方艺术史上的「贫穷艺术」（Arte Povera）。她确实延续了以废弃物与现成物作为媒材的创作语法，但更重要的是，她不是只是单纯的运用现成物件来重组，更在回复其「灵光」。碎片于她而言并非失序的象征，而是通往整体的征兆。即使被拆解、遗落，每个碎片仍暗示其原初的完整性。她透过透明材质、镜面反射与声光互动，让空间成为流动的感知体。光在其中穿透、闪烁、折返，形成无形却具象的「透明居所」，这是一种由材料、时间与感觉共同构筑的精神栖地。

Ariel Li 的作品最终并非单纯的建筑实验，而是一种空间叙事学：她在废墟与新生之间开凿缝隙，让空间重新呼吸。当观者行走其间，声音与光线在体感中交错，物件与记忆被重新串连。因此我们也意识到：空间不是被建造的结果，回到人本身，实际上它们扮演着情感与叙事持续发生的载体。既是形成自我认同的重要媒介，也是触发共鸣与对话的契机。

在这样的观看经验中，「透明的居所」表达一种面对整体的存在：于碎片、灵光与记忆的层叠之中：真正的空间，不在外部结构之中，而在我们内在与世界交汇的那一时刻。

引用资料 ：纳撒尼尔.科尔曼 着，2021，林溪、林远 译，《建筑师解读列斐伏尔 Lefebvre for Architects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页71–72。

【 艺评人︱胡钟尹 】

艺术评论者，毕业于台湾东海大学美术系，优游于艺术创作、艺术产业、理论研究的多向度发展。曾多年服务于画廊展览勤务、文化基金会的人文讲座筹备执行等实务经验，并不时参与画廊展览座谈担纲客座与谈人。四度获奖鸿梅文化基金会艺评得奖人(三次竞赛得奖一次荣誉邀请)、绝对放送艺评佳作奖。以多种经验的叠合，深化艺术知觉的进行式，近年多以独立研究与艺评展演为发展。

艺术研究与书写累积百余篇，文章散见于《非池中艺术网》、《典藏ARTouch》、《国美E读志》、《Art Plus》，史博馆《历史文物》纸本刊物、《联合文学》说艺术专题，多位艺术家及画廊邀稿评论发表，以及个人艺评medium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