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台子上的疆土》
2025-11-17 00:00:00 任明
文/任明
那时的学堂,由赵庄的旧寺改建而成。青砖墙基上,斑驳的彩绘依稀可辨;黄土墙面被岁月打磨得透出乌亮的光。窗户上没几片完整的玻璃,大多钉着透明塑料布,少数糊着厚厚的旧报纸。风一来,便哗啦啦作响,像一群急着开口说话的麻雀。
![]()
教室里最惹眼的,是那一排排泥台子——黄泥掺着麦秸,夯得结结实实,那就是我们的书桌。年深日久,台面被一代代孩子的衣袖磨得油光微亮,深深浅浅的刻痕里,留着模糊的人名,还有谁也读不懂的图案。从窗棂透进的光照在上面,泛出老陶罐般温润的包浆。
我棉袄的袖肘、棉裤的膝盖,早已磨破露出了棉花。母亲补了又补,总叮嘱我小心些。那硬邦邦的补丁蹭在泥台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成了我写字时最忠实的伴奏。
![]()
这泥台子,是我的疆土,神圣不可侵犯。不知哪天,我和邻座认真商量后,用小刀在台面正中深深刻下一道“国界线”。那歪歪扭扭的沟,便成了楚河汉界——谁的胳膊肘越了界,就得被对方狠狠撞一下。那时候,男生和女生之间隔着一座看不见的山。我的同桌是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女孩,我们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可有一回,她的铅笔滚过了界,我悄悄替她拾起,她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一刻,那道界线,仿佛也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桌子是公家的,凳子却要自己从家中带。我那条槐木小板凳,天天被我抱着,走过一里多长的乡间土路去上学。天晴时,我们爱走河道。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柔软的沙,还有三五成群的小鱼和蝌蚪,影子似的游来游去。我们蹲在岸边长满青草的坡上,屏息凝神地看。那鱼极小,身子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在水里打个转,鳞片闪出点点金星,才看得真切;蝌蚪像些黒黑的逗号,在水中悬停,又倏地散开。看得入神,便忘了学堂的钟声。直到有伙伴大喊“迟到了”,我们才猛然惊醒,奔向那座青瓦屋子。
![]()
若是前一夜下了雨,土路便成了泥潭。好在这沙土地不粘鞋,反被雨水压得平整整整。这时,我们更爱走河道了。河水涨了些,浑了些,看不见那些精灵似的小鱼和蝌蚪了,却传来青蛙清脆的“呱呱”声,时远时近,蜻蜓一会浮水,一会挑逗式的在我们头上盘旋。偶尔还能捡到被雨水冲出来的漂亮砂礓,在裤子上擦擦,塞进口袋,像是收藏了整个雨季的礼物。
如今,我面前是宽大光亮的画案,铺着上好的宣纸。可每当我落下胳膊肘,却总恍惚觉得,底下仍是那方被磨得温润的泥台子。我仿佛又看见了那道刻痕,看见了线那端,同桌姑娘沉默的、洗得发白的花格衣角。我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旧书与阳光的味道。
![]()
许多年过去了,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式各样光洁明亮的课桌,可记忆深处,那泥土的、粗糙的触感,却比任何触感都更真实。它沉默地托举过我们最初对知识的渴望,也承载了一段清贫却坚韧的岁月。那段在泥台子上划出的小小疆域,竟成了我后来走南闯北时,心里最安稳的一张画案。
那些从家里抱到学堂的,哪里只是一条槐木板凳呢?那分明是一段沉甸甸的、闪着微光的童年。那不是田园牧歌,那是一代人的根,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不容忘却的重量。
(责任编辑:王蒙)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对话 | “道法自然” 范一夫山水中的破界与归真
对话 | 在开放和自由中确立艺术价值
阿拉里奥画廊上海转型:为何要成为策展式艺术商业综合体?
李铁夫冯钢百领衔 作为群体的早期粤籍留美艺术家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