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进饺子的青春》
2025-12-03 00:00:00 任明
文/任明
北方的冬天,风是带着牙齿的。一九八四年的石家庄,白杨树的叶子早被风啃光了,光秃秃的枝干直愣愣插向铅灰色的天空。那年我十五岁,背着铺盖、拎着包从安徽老家来到河北省北方艺术学校学画画。
传统国画班的教室里,总是飘着墨的清香和宣纸特有的气息。我们的授课老师有张文瑞、尤宝峰、王少军等先生,教山水课的钟长生先生那时已是全国有名的大画家。钟老师四十岁出头,中等个,微胖,四方脸,浓眉大眼深眼窝,还有两个酒窝,畲族人,长得精神又亲切。他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起了毛边,却总是干干净净。他骑的是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稳稳挂着那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棱角分明,表面被摩挲得泛出些油光,边角有不易察觉的磨损。常戴一顶压舌帽,那双手——能画出绝妙山水的手——会耐心地帮我们纠正握笔姿势;我们画坏了,他并不批评我们,然后蘸点清水,在纸上把墨迹晕开,教我们怎么“救画”。他耐心教我们临摹古画,叮嘱大家临画心要静,要能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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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老师对我们特别好。他常把自己的笔和纸送给我们用,看见谁中午只啃个玉米面窝头,就从自己饭盒里拨出点米饭递过去。他说话声音轻轻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山水画里的皴法——那是岁月和笔墨一起勾出来的痕迹。他对我更是照顾,有一回我生病,他坐在我床头,拿凉毛巾给我敷额头,还握着我的手。那股暖流,就像父爱一样,让我感动得直掉眼泪。
我们几个相处融洽的同学——山西的牛贵斌、新疆的王新合、河北的赵秀芝、周玉暄和王世敬,经常聚在一起交流学画心得。有一天下午,在宿舍临摹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王新合忽然说:“钟老师对咱们这么好,咱是不是该请他吃顿饭?”
这话一出,屋里就安静下来。八十年代的艺术生,家里都不宽裕。买了纸笔颜料,剩那几分几毛都得掰着手指头花。
“包饺子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冒出这主意,可能是想起我母亲包的饺子了,“凑点钱买副猪骨头熬汤,菜……总能有办法。”
“对对对!”牛贵斌眼睛一亮,“我会擀皮!”
“我会和面。”秀芝也跟着轻声说。
就这样,一场秘密行动在沉默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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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和王新合揣着凑来的三块钱溜出校门。街上冷冷清清的。肉铺老板是个大胡子,正用明晃晃的刀剔骨头。我们说明来意,他瞅了我们几眼——两个穿着薄棉袄、冻得鼻头发红的半大孩子。
“三块钱?”他摇摇头,“半斤肉都买不上。”
我们说了不少好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案板底下抽出几块骨头——那是剔得几乎溜光的猪骨头,上面还挂着点暗红色的肉丝。
“拿去吧,”他说,“熬汤还行。”
我们连声道谢。可是菜呢?冬天的石家庄,蔬菜贵。转遍了附近的市场,最便宜的白菜也要八分钱一斤,我们只剩几毛钱了。
晚上,月亮挺亮。不知道谁小声说了句:“校门外不远老乡的地里……好像有白菜……”
这话让空气一下子冻住了。偷?这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心口。可一想到钟老师温和的笑,想到他那件磨破袖子的中山装,我们互相看了看,手在黑暗里碰了碰——那是种混杂着羞愧和决心的触感。
那天夜里,五个猫着腰摸到校外菜地。冬夜静得吓人,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我们慌慌张张拔了一棵白菜、两根胡萝卜,又薅了几棵大葱。我刚低声说“快走”,大家便是一惊。月光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自己吓着自己……跑的时候我差点栽进沟里,新合拽住我的袖子,可我手一直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手心出了不少汗。
回到宿舍,我们用旧报纸把菜包好塞在床底下,谁也没睡着。窗外北风呼呼刮,我们在被窝里小声商量饺子馅怎么拌,可谁也没再提那些菜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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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天,钟老师会来。我们老早就起来了。秀芝和面,面粉沾在脸上,像唱戏的花旦。牛贵斌擀皮,面团在他手里变成一排排不怎么圆的饺子皮,整齐得像列队的兵。我和王新合负责剁馅——白菜、胡萝卜、大葱,剁得碎碎的,用笼布包起来,拧出青绿色的菜汁。
最难弄的是那几块骨头。我们从食堂借了个铝饭锅,洗了又洗,把骨头、水放进去搁在煤炉子上熬。宿舍的土炉子烧的是煤糊,火不旺,烟倒挺大,熏得人直流眼泪。骨头汤慢慢变白,撇出来的浮沫也不舍得全扔,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偷偷咽口水——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油腥了。
拌馅的时候,我们把拧干的菜馅倒进搪瓷盆里,加了一小勺酱油,撒上盐,又小心地抖了点“材料面”——那是周玉暄从家里带来的五香粉。没有油,王新合灵机一动,从骨头汤上撇了点浮油加进去。一搅拌,那股混着蔬菜清甜和香料的气息,让小小的宿舍一下子有了种近乎过年的暖意。
开始包饺子了。大家围坐在一起,玉暄教笨手笨脚的新合捏花边,牛贵斌示范怎么包才不会破。王新合是新疆人,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我们铺开一张旧报纸,把包好的白生生的饺子一排排摆上去。
钟老师敲门进来的时候,我们都愣住了。他看着那一排排的饺子,还有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的骨头汤,什么也没问,只是慢慢摘下围巾,轻声说:“我来搭把手吧。”
谁能想到呢?大名鼎鼎的画家、我们心中的偶像钟长生先生,竟然挽起袖子,坐在我们中间包起了饺子。他那双价值千金的手,捏出来的饺子饱满匀称,每一个褶子都工整得让人看得屏住呼吸。
“我小时候,”钟老师一边包一边说,“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吃上饺子。我母亲总在饺子里包个铜钱,说谁吃到来年就有福气。”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其实每年都是母亲偷偷把有铜钱的饺子盛给我。”
水开了,饺子下锅。铝锅太小,只能分几批煮。第一锅出锅时,王新合用他那带着新疆味儿的普通话说:“真香!吃饺子喽!”牛贵斌抬手用面抹了他一脸,大家都笑起来。王新合嘴里嘟囔着,干吗呀、干吗呀,小牛。
我们非让钟老师先吃。他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们都屏住气,好像在等待他的评价。
“好吃。”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微微闪了闪。
那一刻,整个宿舍都松了下来。我们拿自己的饭盒、茶缸当碗,盛上热腾腾的饺子,汤里飘着点点油星和葱花。煤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和得让人忘了窗外还是严冬。我们聊画画,聊家乡,聊将来。钟老师讲他跟着陆俨少、王个簃老先生学画的经历,讲怎么在大雪天走几十里路就为看一幅古画。小牛突冒一句:“有点醋就更好吃了。”
那顿饺子到底是什么味道?说实话,馅太素,皮有点厚,调味也简单。可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每个饺子里,包进去的不光是白菜胡萝卜,还有少年时代那种混着不安和赤诚的心意,师生之间不用明说的默契,还有清贫岁月里,人们怎么用最朴素的方式互相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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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中的事还是发生了。几天后,老乡找到了学校。是唐校长替我们辩解,他只是平静地对老乡说:“孩子不懂事,我们多加批评管教,该赔多少钱,我来出。”
那位老乡看着我们——我们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我们不敢抬起来的头——忽然叹了口气:“算了,几个孩子,也是……”他没说下去,转而道,“以后想吃菜,跟我说一声就行,别……别这样。地里的菜都踩坏了。”
我们都哭了。不是因为怕挨罚,而是因为那位老乡转过身去时,那句没说出口的谅解,比什么责备都更让我们抬不起头。唐校长送走老乡后,回头看着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困难,不能当成犯错的理由。记住了,下不为例!”
我们使劲点头。那一刻的羞愧,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洇开,浸透了好多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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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就成了画家,走南闯北,吃过不少好东西。可每当北风刮起来,雪花飘下来,我总会想起一九八四年冬天的那顿饺子。想起煤炉子的红光映在每张稚嫩的脸上,想起钟老师吃饺子时那份安祥和慈爱,想起唐校长那句沉甸甸却饱含着温暖的话,想起那位老乡欲言又止的眼神……
如今,牛贵斌是山西省长治市美协主席,王新合成为乌鲁木齐市装饰公司老板,秀芝有自己的画廊,玉暄和世敬也在各自的工作中做出了很好成绩。
多年后,我们相约一起去看望钟老师,他已经八十七岁了。可他还在画画,手握笔依然有力,眼神依然清亮。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任明啊,有空就过来,你们那顿饺子,是我吃过最好的一顿。”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看着钟老师花白的头发,我忽然懂了:那顿饺子之所以在记忆里永不褪色,不是因为它多好吃,而是因为它包进了那个年代最干净也最复杂的东西——少年的真心和莽撞,老师的仁厚和智慧,陌生老乡的淳朴和宽容。就像我们学的山水画,最美的从来不是奇峰怪石,而是山与水之间那种相映成趣的和谐,是留白处无言的深远,是笔墨间流淌的、既要画出万物又要敬畏万物的谦卑。而那顿饺子,正是我们青春画卷上最浓重也最淡远的一笔——墨已入纸,水痕犹湿,在往后所有的岁月里,静静地映照着那一小片属于那个年代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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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长生,著名山水画家,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艺术研究院艺术委员会理事、世界教科文卫组织专家成员,河北省山水画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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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长生老师作品
(责任编辑: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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