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诗人 策展人 虞山张维

金陵故地，钟阜龙蟠， 石城虎踞。千载兴亡吹打，尽付与累累城砖、默默砚池。世有画者，或描摹山川之形胜，或抒写胸中之逸气，然能将—砖—砚，从混沌历史与沉默物质中淬炼而出，赋予其如椽巨笔般的言说力量者，钱大经先生堪称独步。其作非仅以目遇，实乃以神游，以心叩。观其《矩形叙事》之砖，《黑凹重构》之砚，铅华洗尽，惟存筋骨；尺幅千里，尽显苍茫。此非技也，乃道也；非绘事也，乃心印也。今试以古典文论之器识，融当代哲思之烛照，溯其源流，探其幽微，析其“格物”以“致知” 、“ 即器”以“明道”的独造之境。

一、砖之魂：矩形叙事中的历史肌理与记忆场域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有言：“诗人感物，联类不穷。”钱大经之“感物 ” ， 首在城砖。此砖非彼砖，乃金陵之骨血，历史之切片。艺术家自陈： “城砖一旦从它的惯常状态——连接（墙体）中拆解出来，就具有了单独言说的意义。 ”此语道破天机。城墙之为用，在于连接、围合、防御，砖乃集体中的无名一员。然钱大经执意将其“拆解”，使之“悬浮 ” 、“失重”，从连绵的史诗中剥离，成为一座孤绝的纪念碑。此举近乎现象学之“悬搁”，将物从习以为常的功能与意义网络中释放，使其纯粹的物质性得以赤裸呈现，真像如电。

“凝视”，遂成为通往这矩形世界的唯一锁钥。画中砖，巨硕无朋，充塞视域，逼使观者之目由游弋转为聚焦，由浏览深入端详。此乃一种强迫性的内省。 目光如刻刀，抚过砖体表面：那并非光滑的几何平面 ， 而是时间的拓片。夯土之粗砺，窑火之淬炼， 风雨之剥蚀，硝烟之熏灼，乃至无名工匠的掌纹、搬运者的汗渍、守城者的体温、受难者的血泪 ……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沧桑、霜花、 刀痕、包浆”，被铅笔极致的“超级写实”手法复现，却又在复现中“异化” 。裂纹如干涸河床，延伸出地理的隐喻；肌理似星云图谱，升华为宇宙的秩序；钙化的苔痕，宛若古奥文字，书写无人能解却人人可感的史诗。陈丹青谓其画“近似蝉蜕，或者，略微曝光过度的摄影底⽚”，此喻甚妙。蝉蜕空壳，形存神迁，正是历史遗骸的写照；曝光过度，则细节尽显，亦真亦幻，指向记忆的不可靠性与重构性。

尤为深刻者，在于钱大经对“矩形”这一形式的双重自觉。于空间，砖是三维长方体；于画面，它是二维矩形。艺术家以此为基础，展开一场“矩形内的叙事”。这叙事是微观的， 又是宏观的。微观至一粒沙、一道皴，宏观至一部文明兴衰史。他以铅笔为引，导观者进入一个“常人不曾注意的微观世界”，却又在此微观中，窥见“高古游丝、曹衣出水”的笔意，模拟出古代山水画的几何结构，乃至漆器、云锦的装饰肌理。古典美学的形式密码，被悄然编织入砖石的创伤纹理之中。于是， 一块具体的、沉重的、布满历史尘埃的南京城砖，其“所指”在精微的描绘中不断膨胀、流溢，其“能指”指向了更广阔的“能指”：它可以是六朝金粉的残梦，可以是明代城垣的雄魄，更必然是近代民族浩劫——南京大屠杀——那“寸寸山河寸寸⾎ ”的无声证物。画中砖沉默如雷，其“厚重方正 ” ，正是“ 民族的基础”在创伤中的屹立。此即刘丹所期许的“溢出‘物’外的精神追求” ，物之极处，神光自现。

二、墨池深渊： 黑凹重构下的文化基因与心理图式

若城砖系列是向外凝视历史的地表，古砚系列便是向内探照心源的深渊。砚， 文房之首 ，文明之器。 自新石器时代研磨器演变而来，承载着汉字书写与文人精神的千年道统。钱大经攫取其三重核心： “ 聚墨”之功用 ，“微凹”之形态， “⽞⿊”之色相。然其创作，正在于对这既定文化符号进行一场冷静而炽烈的“重构”。

“微凹”是物理形态，亦是心理形态，是容纳与孕育的象征。艺术家视此曲线为“古砚形态美学的核心灵魂”，并以此为支点，撬动整个视觉体系。他采用“异于常规的观看方式”，以纯粹几何语言解析砚台：直线、矩形、波纹、切面 …… 这些元素被从其原生文化语境中抽离，按照艺术家内心的“审美秩序”，进行嵌套、抵牾、缠绕、截断。砚台不再是书案上温润雅致的文玩， 而被“重构”为一系列“略显怪异的黑色巨型构造物”。钱大经直言，这是对“静默巨物（Big Dumb Object）”美学的痴迷与实现。

此一转化，惊心动魄。 方寸之砚，膨胀为具有压迫性体量与神秘气场的“巨物”。炭笔铺陈出的“密实而沉默”的浓黑，不再是墨的预备，其本身就成了主体，成为“浓郁、沉默的，深不见底的静潜之境” 。陈丹青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悸怖之美”与“极度斯文”的矛盾统一，以及“极简主义的室内修辞”感。这浓黑，是“最深的黑暗”，然而黑暗之中，艺术家却言其中有“云烟，有山水”。此非肉眼所见，乃心眼所观。这黑暗是混沌，是太初，是“等待水来化开凝固的块垒”之前的沉寂，蕴含着“化开时的惊雷”的全部潜能。它呼应着中国哲学中“ ⽆”中生“有”的宇宙观，也与罗斯科色域绘画中那种宗教般的沉寂与崇高息息相通。

当观者“长时间凝视一方墨池”，便进入了尼采所言的深渊互视之境。“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钱大经引用此句，道破了观看行为中主客体的易位与交融。凝视砚之黑凹，不仅是欣赏一个物件，更是面对一重文化积淀的深渊， 一种“硬质的沉默”所散发出的引力。这凝视，要求观者付出同等的专注与沉寂，在双向的吸引中，完成一次精神的冒险与沉潜。砚台在此，从“用之于书画”的实用之器，升华为“无用之美”的纯粹审美对象，进而跃升为一种承载着集体无意识与文化基因的心理图式。它“厚重、华滋”，在“天方地圆的天下观中”，沉默如谜，却道尽千言。

三、铅笔之道：素描的极简与精神的极繁

钱大经选择的道路， 至简至拙：铅笔素描。在油画、装置、影像纷繁炫技的当代艺术场域，重返素描， 无异于一种宣言 ， 一种“隐匿”与“拒绝”。林书传将其比作金庸笔下的扫地僧， “只愿做一个操持杂役的服务僧”，此喻揭示了其态度中的谦卑与孤傲。素描是绘画的“元语言”，是去伪存真、直指本质的修行。钱大经的素描，被陈丹青称为“素描的素描”，意味着它在基础之上，再度回归并提纯了素描的本质：对形态、结构、明暗、质感的绝对专注与掌控。

其“简朴” ，非能力之简，乃意志之简。他摒弃色彩的干扰，缩窄工具的范围，将全部心力倾注于黑白灰的无穷层次与铅笔触感的微妙变化中。画砖石，需表现其粗粝坚固；画砚台，需呈现其温润深邃。二者质感迥异，却都需通过同一媒介——铅笔的排线、皴擦、涂抹——来实现。这要求艺术家具备“冷静、理性、震撼、谦卑、耐心、周密、精细、硬杠”等多重看似矛盾的特质。正是这种极致的克制与规训，反而催生出画面“介乎无情与疯狂的气质”。那 “ 不见丝毫闪失”的把控力，那“如扫描般审慎铺排覆盖的笔致”，最终使物象的“质地”悄然让位于“铅笔的神效”。物我两忘，技进乎道。

此一“铅笔之道”，是钱大经与喧嚣时代对话的独特语法。兰波追求“语言炼金术”，钱大经则践行“素描炼金术”。他以最朴素的“贱金属” （铅笔、纸张），通过日复一日的“面壁”与“格物”，点化出直指人心的“贵金属” （精神性的艺术）。这个过程，拒绝瞬时的情感宣泄与观念的空洞搬运，它信奉的是时间与劳动的累积，是“日拱一卒”的坚韧。在其作品中，我们看不到当代艺术常见的戏谑、反讽或政治图解，看到的是一种“男性的洁癖 ”（陈丹青语）和对绘画本体“尊贵与清白”的捍卫。这种选择，使其艺术在当代语境中，反而显示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具有反思力量的“当代性”。

四、古今交汇：美学谱系中的孤峰与回响

钱大经的艺术根系深植于东西方两大美学传统，并在其交汇处生长出独特的形态。他自述的影响源，构成了一幅耐人寻味的谱系图：范宽、巨然的山水，予其“远观其势，近观其质”的观照方法与雄浑气象；卡拉瓦乔、拉图尔的戏剧性光感，或许启迪了其对砖石砚台那如同舞台追光般孤立而强烈的呈现。更重要的是晚期现代主义艺术的滋养：罗斯科色域绘画中色彩作为情感与精神空间的直接载体，无疑强化了其对“⿊”作为深渊与宇宙的领悟；理查·塞拉钢板雕塑的物理重量、空间干预及对工业材料的崇高化处理，与钱大经将砖砚“巨物化”的倾向隐隐相通； 贝歇夫妇类型学摄影的冷静、客观与序列感，则可能影响了其创作中那种近乎科学标本研究的凝视态度。

然而，所有这些影响，都经过其心性的彻底熔铸，最终沉淀为“⽩纸与素描”的纯粹表达。他并非挪用符号， 而是转化能量。中国古典美学中的“格物致知 ” 、“澄怀味象 ” 、“计白当黑”，与西方现象学的“回到事物本身”、现代主义的媒介自觉、极简主义的形而上追求，在其笔下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其作品中的“矩形”与“黑凹 ” ，既是具体的物象，也是抽象的形而上结构；既是历史的承载，也是心灵的投射；既是极致的写实，也是纯粹的形式。他实现了刘丹所强调的：“越是具有物理性表征的视觉呈现，越是要有从精神内核到外在形式的形而上美学特质。 ”

在物的深处，遇见永恒的战栗

钱大经的艺术，是一条朝圣者的苦旅，朝向物的深处，时间的核心，存在的本质。他画砖，是让“沉默的砖头”开口言说千年的风雨与民族的脊梁；他画砚，是邀人凝视那方“等待惊雷”的黑暗，在深渊互视中照见文化的基因与心灵的图式。他以最简朴的铅笔，施行最复杂的炼金，在“素描的素描”中，重建了绘画的尊严与力量。

生活在南京，是钱大经的宿命，也是其艺术的基石。这座“六朝古都”所积淀的辉煌与苦难，厚重与沧桑，如血液般流淌在其城砖的每一道纹理里。他无需宣称，只需呈现。在众声喧哗、意义漂浮的当代，钱大经如一位沉静的考古学家与诗人，以笔为铲，以纸为冢，耐心地发掘、清理、显影那些被遗忘的、承重的基础与深渊。他的画，不是风景，不是叙事， 而是一种“存在者的状态 ” ， 一种“物之祭奠”。

最终，我们在其作品前所遭遇的，正是那“二十四个词”所凝聚的复杂感受：从“特才、傲物”到“谦卑、周密”，从“疯狂、极致”到“冷静、理性”。这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完整。其艺术的意义，不仅在于让我们重新看见了砖与砚，更在于它迫使我们停下脚步，调整呼吸，学习一种“另一种凝视”——一种摒除杂念、深入微观、与物共在的凝视。在这种凝视中，物质焕发出精神的光辉，历史显影为当下的战栗，有限之物通达了无限之境。钱大经以其孤绝而丰饶的实践证明：最深沉的当代性，或许正蕴藏在对最古老、最沉默之物的最深切凝望之中。此乃真画家，亦真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