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文于 & 朱卫兵

Ji Wenyu & Zhu Weibing

朱卫兵的“独奏”篇

努斯对谈

生命、布料与沉默的成长

"Life, Fabric, and the Silent Growth"

在上海闵行一个寻常居民楼的六层，叩开一扇朴素的房门，便踏进了一个由布料、记忆与想象力共织的平行世界。

这里，时间仿佛被细密的针脚缝合，临窗的大工作台上，画稿与布料为邻，缝纫机与未完成的布雕静静对望。空气里，弥漫着棉线与颜料的混合气息——这是计文于与朱卫兵工作了二十年的“腔体”，一个生长在生活腹地的艺术现场。

在这个复式空间里，“上”与“下”不仅是物理的分隔，更隐喻着两种创作灵魂的交响：楼下，是朱卫兵与布料日复一日的温柔厮磨；楼上，是计文于从喧嚣中抽离的冷静沉思。 而连接这一切的，是一种独特的“共织”哲学——幽默，是计文于解构现实的柔韧刀锋；细腻，是朱卫兵渗透生活的温暖力量。 他们的艺术，在“柔”与“韧”的辩证中，编织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醒与温情。这不仅是创作的方法，更是他们共同的生存智慧。

而我们今天的对话，便发生在这“上下”之间，试图回答：两个如此独立的灵魂，如何在这方寸天地间，既守护着各自的创作火种，又将彼此编织进同一件动人的作品之中。

——王媛

对谈人：努斯文化创始人 王媛

艺术家：计文于、朱卫兵

朱卫兵的“独奏”篇

王媛：朱老师，接下来是我们的“独奏”时间。让我们暂时离开“艺术家组合”的视角，回到您作为独立的“朱卫兵”本身——一位女性，一位母亲，一位与布料有着宿缘的创作者。

第一幕：

生命的序章——母性与创作性的博弈

王媛：朱老师，我们常常说“布料是您的母语”。这种与材料的深厚情感，除了源于您母亲，是否也与您更广泛的成长环境息息相关？您出生于1971年，能否与我们分享您的童年记忆与家庭氛围？

朱卫兵：我小的时候，许多母亲都会给孩子做衣服。我母亲也是，她有其他工作，但学会了制作衣服。过年过节时会给我们做新衣，那如同礼物一样送给我们。这蕴含了母亲与我之间的情感。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在中午睡午觉时，或者利用下班后的空余时间踩缝纫机。那种“嗒嗒嗒”的声音一直伴随着我的午觉，那种感觉非常温暖。后来她做完衣服剩下的布头，都会像宝贝一样攒起来送给我。所以布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和亲情、和母爱、和温暖的感觉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王媛：所以，布料对您而言，从起点上就充满了生命的温度。您曾说“骨子里不喜欢时尚，不喜欢招摇过市……却又极度喜欢布”。这种对布料看似矛盾的情感，是否正源于此？

朱卫兵：是的。我不喜欢短暂且迅速消失的东西。布不一样，它不招摇，它善变，但这种善变是充满生命力的。我们的窗帘、被单、衣服，它天天都在我们周围，磨擦我们肌肤，它很亲近。这种“不招摇”和“亲近”，恰恰是它最强大的力量，它为我提供了一种属于女性的、温和而坚韧的言说方式。

王媛：您在自述里提到，女儿出生时，心情是“欣喜之外有一点失落”。如今回望，您如何理解那种“失落”？

朱卫兵：那是一种身份的焦虑。突然之间，你所有的时间都被孩子和家务占据，感觉自己读了那么多书，想做的事情却不得不搁置。你会怀疑，人活着难道就是为了培养下一代吗？但后来我发现，创作和养育其实是同一条河流。

第二幕：

觉醒的瞬间——从家庭危机到艺术转机

王媛：您分享的女儿“髋骨一高一低”的故事，惊心动魄。这个事件，是否让您深刻地意识到生活中存在着两种“真实”？

朱卫兵：是的。一种是理论的、客观的真实，另一种是生活中充满偶然的真实。那次误诊让我们吃尽了苦头，但也让我们更坚定地在艺术里选择拥抱生活的、充满偶然的真实。

王媛：也正是在那时，计老师感到绘画失去意义，而你们“都想到了布”。为什么是“布”？

朱卫兵：计文于选择是因为他不熟悉，但有好奇心，而我选择布是因为我熟悉，并且有温情的记忆。它古朴、原始、浑沌。一块布裹上了棉，成了个圆不圆、方不方的形，它不易被摆布，有自己的个性和性情。一旦想到了这种材料，我们彼此都开朗起来。

王媛： 这个决定之后，您个人是如何具体迈出第一步的？

朱卫兵：当时我内心非常不安。我学了那么多年的服装设计，有一套固定的套路。但面对艺术创作，这些东西完全被打破了，这是一个全新的状态，完全没有公式可言。计老师建议我先从他的一幅《龙舟》画开始尝试，把它从平面变成立体。

沙发上的高跟鞋 ，2006

尺寸：190x117x87cm

材质：布，线，沙发，填充棉，高跟鞋及其他

王媛： 从熟悉的服装设计到完全陌生的艺术创作，这个跨越一定充满挑战。

朱卫兵：是的，每一样东西的产生都是崭新的课题。如何做龙须？如何表现鱼鳞和水？我们都不知道。但就在这个全新的过程中，我们俩相互探讨，他给我很多启发。我们当时一起定下了 “三不原则”，一不能像工艺品，二不能像民间艺术，三不能像玩具。 我们可以从其中吸取任何东西，但最终不能变成它们。这是我们给自己划下的界线，也是我们艺术的起点。

王媛： 当第一件作品《游船观景》最终做出来时，您是什么感受？

朱卫兵：那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布可以做成这样，它和计老师的原画既有关联，又完全不同。那种从0到1创造出一种新形态的感觉，让我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我不仅找到了一个可以兼顾母亲身份的工作方式，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独属于我自己的艺术语言。那种兴奋，我和计老师两个人都有。

第三幕：

沉默的共织——工作室即道场，创作即修行

王媛： 想到您自述里面描写过一个无比动人的画面：深夜，昏黄的灯光下，您在为布料塑造形态，身旁是酣睡的女儿。

朱卫兵： 那段每天仅有的半小时创作，不是挤压，而是一种神圣的、属于自我的仪式。那“安静地酣睡着”的“真真切切的小人儿”，就是我所有创作中最温暖、最坚实的基底。

王媛： 您描述了理想的创作状态：一家三口，各自摆弄着布料，沉默数小时。这种“沉默”在您看来意味着什么？

朱卫兵：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极致默契，也是一种让材料本身“言说”的、充满敬畏的创作状态。我们三个人都在自己的空间里，互相陪伴，又互不打扰，那种感觉非常温暖。

王媛：女儿三岁时那句可爱的回嘴——“让你的女人们也到外面去！”——她认为自己也是你们“缝出来”的。

朱卫兵：（笑）这句话揭示了我們艺术中最核心的奥秘：在我们创造的世界里，艺术与生活、布偶与家人，本就没有边界，她们共享同一个灵魂。

王媛：您说女儿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一件温暖的小棉袄”。当您用缝制艺术品的双手去拥抱女儿时，是否感到“创作”与“养育”在本质上是一回事？

朱卫兵：是的，都是将最质朴的材料（布料/生命），用爱与耐心，塑造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温暖的“存在”。我一直都说，女儿是我们俩最重要的合作作品。

王媛： 回顾您从初为人母时的焦虑，到如今与布料、与家庭达成的默契，您如何描述自己当前的创作状态？

朱卫兵：这两年我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有一种松弛感。以前总感觉有一种紧张感，想要抓住什么，表达什么，人会不自觉地处于一种“追逐”的状态。后来，因为身体的原因和一些人生的经历，我意识到那种向外“抓取”的状态，其实是一种内耗。现在，我更想表达一种 “松松”的状态。这不是懈怠，而是一种向内回收。就像治病时医生提醒我的，不要总用一套固定的标准去要求人和事。创作上也是如此，我不再需要那种紧绷的、证明自己的张力，反而更相信从内心自然流淌出来的东西。

王媛： 这种“向内回收”的松弛感，为您的创作具体带来了哪些不同？”

朱卫兵：它让我更内省。我会更关注现象背后的心理因素，更在乎自己真实的感受和体会。比如疫情之后，我更加想要表达那种被压抑后的释放，以及松弛下来后对生命本身的观照。这种状态下的创作，比较放松，也更自由。它甚至反过来影响了计老师，我们之间会更多地交流这种“打八段锦”一样的心境。（笑）

本篇结语

朱卫兵让我们看到，一位女性艺术家的成熟，并非走向更强大的控制，而是抵达更温柔的从容。她的艺术，从母爱的土壤中萌芽，历经生活的淬炼，最终在向内探索的宁静中，绽放出松弛而强大的力量。这本身就是一首生命与艺术合一的诗。

—未完待续—

关于艺术家

​计文于-朱卫兵

1959，计文于 生于上海，现工作和生活在上海。1971，朱卫兵 生于黑龙江，现工作和生活在上海。

主要个展：2023计文于-朱卫兵：布旅，AAEF艺术中心，上海。2019计文于-朱卫兵: 这边都是事，上海狮語画廊，上海。2011计文于&朱卫兵: 不同表现, AUSIN YUNG 画廊, 墨尔本, 澳大利亚。计文于&朱卫兵: 跟着! 跟着! 跟着!, 香格纳M50, 上海2007，举花的人, 计文于 & 朱卫兵, 香格纳M50, 上海。

主要群展：

2025，

地点之上，上海明圆美术馆，上海。

花的重生，无奇美术馆，宁波。

2024

镜中行旅，上海当代艺术馆，上海。

线·索2024，当代艺术邀请展，上海叁柒贰拾叁美术馆，上海。

2022

叠影——多元对话的可能，朱屺瞻艺术馆，上海。

2021

一间自己的房间，朱屺瞻艺术馆，上海，

2020

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2019，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上海

2019

无界之归——第三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浙江美术馆，杭州。

假装游戏，上海多伦美术馆，上海。

2018

艺术唤醒乡村—2018，中国延平乡村艺术季，延平，福建。

2017

海上延伸-上海艺术家联合大展 中华艺术宫 上海

2016

Urban Touch, 浮士德美术馆，汉诺威，德国。

2015

新朝代——中国创造, 奥胡斯美术馆, 丹麦

2013

夏日之窗, ART&PUBLIC, 日内瓦, 瑞士不合作方式 2, 中国当代艺术档案, 格罗宁根美术馆, 荷兰

2012

龙时代 - 来自上海的当代艺术, RAUMA美术馆, 芬兰

2011

中国盆景—当代艺术家提名展, 瓦伦西亚现代博物馆, 西班牙

2010

大草稿, 伯尔尼艺术美术馆, 伯尼尔, 瑞士蝴蝶效应, 两岸四地艺术文化交流计划, 何香凝美术馆, 深圳

2009

第六届亚太当代艺术三年展, 昆士兰美术馆, 澳大利亚

2006​入境：中国美学, 上海当代艺术馆, 上海第六届上海双年展, 超设计, 上海美术馆, 上海

收藏：M+收藏, 香港Wemhöner 收藏, 德国SCHAUFLER基金会收藏, 辛德尔芬根, 德国昆士兰美术馆 & 现代艺术美术馆, 布里斯班, 澳大利亚洛杉矶艺术博物馆，洛杉矶，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