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潮汐的呼吸间，海水都在重复一件古老的动作：把文明的边界重新抹平。

而“沉入海底的杜瓦拉卡城”，不过是这场宇宙级的抹平运动中，被大海轻轻按下的一个指纹。

这一系列作品的结构由此展开。我更愿将杜瓦拉卡视作一具“秩序之光”的化石，一座曾经升起、最终沉没的精神几何体。它不属于考古时间，而属于——宗教在低吟、哲学在深潜、人类学在暗处徘徊的那条同一冥河。

人类把神话讲给未来，而大海把神话讲给沉默。在这两种讲述之间，我试图锻造第三种叙事：一种将空间、记忆、废墟与永恒重新折叠的视觉语法。

作为“秩序之场”的杜瓦拉卡——以空间的雕塑重组神性的逻辑。在传统叙事中，杜瓦拉卡由神建造，亦由神弃置；其沉没并非惩罚，而是宇宙秩序的自行关闭。它如一段运行完毕的代码，静默、沉降、归零。

在《移民外星人》《一秒钟》《信使》《无尽与未来的边界》《肓区》……这一系列雕塑中，杜瓦拉卡不再仅是失落之城，它被解构成一组结构单元、几何边界、形式断片——仿佛从神话的语表剥离出尚未着色、静止的秩序骨架。

我试图将这具骨架立起，让观者在作品面前，看见一个已沉没文明的支架，及其散落后仍在呼吸的形态。

每一片金属板面、每一道被光线切割的边缘，都在模拟神话版本中的“神之工程学”。倘若杜瓦拉卡是克里希那的城，那么我所铸刻的，便是它在沉没前最后一次深呼吸的造型。

沉没作为哲学——文明不是坍塌，而是回到宇宙的深水区。大海吞没城市，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毁灭。这份安静本身，即是宗教。

哲学意义上的“沉没”意味着三件事：秩序的自我隐藏，知识的回声被水体吸收，世界从可见退入可潜。杜瓦拉卡的沉没，不是终结，而是世界对自身的“折叠”，如同一枚念头被悄然收回颅穹。

在这一系列中，我让结构不断下潜。某些雕塑如被海水吞咽的塔尖；某些如漂浮的记忆截面；更多的则似在暗处继续运转的城市机制——它们沉默，却保持一种临界的在场，既不在世界之上，又未曾离开世界之内，只是旁观，只是静默。

人类学的镜面——沉没的城市不指向过去，而映照未来。考古学挖掘的是过去；人类学叩问的是未来。沉没之城之所以成为文明叙事的永恒母题，并非因为它已遗失，而因它反射出一种无法摧毁的欲望：“我们企图从废墟中重新习得，如何再次成为人。”

杜瓦拉卡是一面镜。它映照的是：人类面对终局时的姿态，神话面对沉默时的策略，文明面对自身时的羞怯。海水之下的城池，实为一种更真实的人类学——世界愈深不可测，人的轮廓愈清晰。因此，这组作品不再是对“失落”的缅怀，而是对未来的一次水下预演。

世界观的建构——杜瓦拉卡作为宇宙熵的量度单元。在更宏阔的尺度上，杜瓦拉卡指向“熵”的神话形态：城市沉没，是熵增的显化；神祇离去，是秩序的退场；海水覆盖一切，是大系统趋于消解的动作。然而，熵的极处亦是重生的起点——世界必先被抹平，新的秩序与结构方能被重新雕塑。

我在此系列中尝试提出一种世界观假说：文明并非从混沌中诞生，而是从沉默中诞生。混沌只是想象的噪音，沉默才是宇宙真正的能级与语法。

杜瓦拉卡的沉没，仅是宇宙换一种语言继续言说。而艺术，是理解这种语言的甬道与值守。

《移民外星人》《一秒钟》《信使》等作品，是我向海底的杜瓦拉卡寄出的一叠信笺。它们并非在讲述杜瓦拉卡——它们自身，便是一座座异化而归的杜瓦拉卡。

我时常自语：“我不造物，我造场域。”这场域不是予人观看的，它是献给文明的寂静、时间的体温、海水的逻辑。

当你立于作品之前，你所见的并非沉没之城。你所见的，是世界曾被神托举的刹那，以及它悄然松手的那个倏忽。

而杜瓦拉卡沉没之后，世界才又真正开始。

是为记

2025.12.6 成都

作者简介：

​傅榆翔 2018 年在土耳其卡帕多奇亚（Göreme）国家公园特有的“仙人烟囱”地貌前留影。

傅榆翔，视觉艺术家、雕塑家、诗人。长期致力于跨媒介艺术实践，作品常以神话、哲学、人类学为精神基底，通过雕塑、装置及公共艺术等形式，构建具有时空纵深与诗性逻辑的视觉场域。近年来聚焦“文明遗迹的未来想象”与“熵美学”系列创作，试图在物质与精神的交界处，重塑叙事的空间语法与观看的哲学可能。

注：杜瓦拉卡是印度神话中由克里希那建立的黄金圣城。其建立与沉没的故事距今约三千至五千年，是印度神话谱系中的神圣纪年。传说在其使命终结后，整座城市沉入海底。这一“沉没”被视为神圣秩序的主动撤回与折叠，使其成为超越历史废墟的哲学符号——关于文明的永恒寂静与熵变中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