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胡钟尹 Hu Jungyi

跨界艺术家/陈慧芸(Huiyun Chen)

2025 英国爱丁堡艺穗节，一场别出心裁的音乐剧《Miracle, the Musical 2025》如是登场，以魔法学校为背景，歌声作为引导，描绘青春荡漾的成长故事。

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演出集结了多方创作人才：编剧冯东仪与导演李毓敏构建了叙事骨架，道具设计郭凡瑄、舞台设计郑涵珏搭建了魔法学院的现实场景，而跨界装置艺术家陈慧芸则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观念性的空间介入。她透过装置艺术的思维模式，调转原先静态展呈的空间状态，将空间视为一种动态的传递语言，创造「空间中的空间」的阅读可能性。

在舞台的中央，她设置了一个半透明材质、软性的箱体空间，在既有场景平台之内，植入了一个流动的、能够触发心理性的内在场域。这是来自于空间本体给出「穿透性」与「内在性」的双重特质，藉由陈慧芸将材质视为一种空间的皮肤，藉助光影、歌声引发的震动，以及故事文本具有的神秘性（魔法学校），在舞台上形成互文；既有的舞台平台，提供了故事发生的起点及结构，后者则将角色内在的情绪关系外化为可见的感知语言与想象的基础。透过这种双重构建，剧场不再只是故事的载体，而是被转化为一个介于现实与幻象之间的「第三空间」，观众在其中同时感知场景的具象与情绪的变化。

另一方面，根据音乐剧《Miracle, the Musical 2025》的文本，「魔法」首先代表的是一种叙事的语言。它让这个故事得以同时悬浮于奇幻与青春成长之间：一方面是女巫与魔王交战的传奇世界观，另一方面，则是关于一个自闭壁花少女、东亚留学生、以及一座早已偏离初衷的魔法学院之间的现实隐喻。这种叙事语言并非止于剧本，而是透过陈慧芸的空间装置创作，进一步提升了视觉展演的层次。她构建的半透明方形场域：箱体与舞台周遭的互动关系，利用光线在织物上的穿透与阻隔，制造了「里与外」的双重空间。这不仅将剧本中关于性别、地域与文化记忆的思索转化为物理回应，更将「魔法」定义为一种可视的边界，它既是保护性的屏障，也是隔绝真实的帷幕。透过歌声与场景的交织，这个装置成为了说着「我们从哪里来、又想成为谁」的空间介质。

这齣音乐剧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将「魔法」悄悄转化为关于「女性的知识以及情感流动的真实状态」：一种由母亲、女巫、女学生们共同承继却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智慧。而在本剧作的视觉呈现上，这种隐晦的情感流动被陈慧芸具象化为一种可视的叙事，透过空间与身体及各种光影声音的互动，浮现于观者体验的具体感知传导。

剧中女巫战胜魔王后，并没有回到荣耀的魔法世界，而是抱着一个没有魔法的婴儿，选择隐居凡人社会，学习如何当一个母亲。她把一整个关于这些传奇故事及魔法世界的一切，封尘至一本书里，也把自己曾经身为「救世主」的身分封存在时光的沉默中，而这个选择，同时也成为主角 Miracle 的真正起点。

Miracle 长大之后，是个自我封闭、躲在角落读魔法史书的壁花少女。她对魔法世界充满幻想，梦想总有一天能被选中、成为拯救世界的主角。然而，故事的残酷也从这里展开：她之所以会收到中央魔法学院的录取通知，并不是因为命运垂青，而是因为当年被封印在魔法书里的魔王，挑中了她那颗充满羞耻、自卑与负面情绪的心。录取通知书是伪造的，她的「天选之人」身分也是。这一「错误的选中」不仅是剧情的转折，在空间意义上，更代表了个体被强行从安全的私密场域（装置内部）拉扯至被审视的公共场域（外部舞台）。

魔法学院是另一个重要叙事场景。教授与校长各自代表着两种对魔法的理解方式：教授仍挟带着对纯粹魔法教育的信念，却也不自觉地将 Miracle 投射成「救世主」以满足自己的理想；校长则早已忘记办校的初衷，把学院当作敛财及刷存在感的工具，热衷于「扩招」、「多元」、「origin-blind」等现代修辞，好为自己的利益披上一层进步与包容的外衣。在此，舞台设计郑涵珏与道具设计郭凡瑄共同建构了学院场景，对应着剧中教授的教条主义与校长功利性的现代修辞。陈慧芸的装置在此结构内部形成了一种视觉对抗。当 Miracle 在学院中面对单向灌输与体制贬抑时，这个半透明装置成为了她唯一的「心理防空洞」。外部的强光（象征体制凝视）试图穿透布幔，而角色在内部试图维持自我的模糊性。这种空间上的拉锯战，精准地批判了命名权力的错置，装置不再服务于剧情的推进，而是揭示了个体在宏大叙事与体制规训下生存的焦虑。

继续衔接着剧情的发展，在这样的体制里，主角 Miracle 被教授一面单向度地灌输，几近洗脑般地对她说：「妳是转世的魔法使，妳天生不凡，妳的命运就是成为魔法世界的象征」。同时，她的日常又不断被贬抑：她喜欢的小魔法被嫌俗气，她的好奇与创意被视为「不够高级」。

这种拉扯，让她的自我愈来愈建筑在他人的目光与叙事上。剧中的反派角色「暗影魔」（The Dimmer）在此时真正现身。他吞食人类欲望与负面情绪，以黑暗为食，看似是全剧的最大威胁，实则是每个角色心中不敢直视的阴影。他不只寄生在校长的权力欲望上，更早已盘踞在主角 Miracle 的内心：那里有她从小累积的自卑感、被否定的羞耻、以及对「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的恐惧。在陈慧芸的空间装置创作中，透过半透明质地与特定角度的投光，角色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并投射在布幔之上。这精准呼应了荣格式的「影子原型」：威胁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自角色内心被压抑的负面能量。艺术家利用装置的物理特性，将剧本中抽象的心理恐惧，转译为一种压迫性的视觉实体；影子在布幔上的每一次颤动，都比演员的台词更精准地传递了崩溃与重建的过程。

当魔王终于现身，向她揭露真相，似乎说着：「妳不是魔法使的转世，妳是凡人，妳所有的魔法都是我给妳的，妳只是我为重返世界选择的容器」。到了剧末的转折，来自两股力量的共同发生作用：一是母亲的歌声与告白，那首既是史诗又是摇篮曲的〈Traveling Maria〉里，她坦承自己第一次当妈的手足无措，承认自己不懂凡人社会的规则，也承认自己曾经在爱与恐惧之间做出不完美的选择；二是 Gina 对 Miracle 的呼唤，从早先的〈Miracle Lady〉延伸到〈Magic in Your Heart〉，她不再用「你是救世主」来鼓励对方，而是用「你就是你」作为最终的告白。

最终，《Miracle》所呈现的奇迹不仅是角色的自我发现，也是空间本身被重新命名的过程。陈慧芸的装置不仅构筑了一个可供演员穿梭的物理廊道，更为整个剧作建立了情绪与心理的核心空间。

由此来看，编剧冯东仪与导演李毓敏描绘的不是表面看来的「光明战胜黑暗」的童话故事。实有更深的隐喻，剧情拒绝给出一个纯粹胜利的终点：Gina 选择离开魔法世界，去追逐自己的理工梦；校长与教授也并未被彻底惩罚，只是被迫松动他们对魔法与教育的既有想象。

音乐剧《Miracle, the Musical 2025》提出的「奇迹」，并不是成功与荣耀，而是一种在破碎之后仍能重新命名自己的能力。奇迹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暗影之中爬起来，仍能轻声说出：「我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但我仍然是我。」这种关于「自我重塑」的叙事内核，与陈慧芸的空间策略形成了完美的互文：正是在那个边界模糊的装置之中，角色才获得了定义自我的权利。

在具体的空间设计上，艺术家陈慧芸采用装置艺术，在物理剧场中构建了另一个「空间中的空间」。她利用白色布幔框立出一个半透明的正方形廊道，藉由打光与投影的映照，形成了一种内／外的场所暧昧性。

在整个偏暗的剧场中，聚光打上的剪影与残光，不仅贴合了关于剧中对于魔法的想象，也构成了角色内心波动的视觉化过程。再来是，对于歌声而言，艺术家创造的这个「透明装置」彷彿也是一个有形世界与观念思考之间的一个中介，一方面它隐蔽了角色与物件的具体身影，却让声音在遮蔽与袒露的暧昧性中，不断流动着。视觉上的形体浮现及隐藏，同时也代表着语言的暧昧性，引领观者动用更多自身的想象能力，穿越黑暗的边界。

因此，进一步来说，此次的音乐剧《Miracle, the Musical 2025》，陈慧芸透过装置艺术的创作思维，投入跨界艺术的意义，是让「魔法」不只是落于故事文本的静态陈述，她将「空间」化为一种交感式的动态互动中介，具体形体与抽象观念可以在此交会，声音、语言与身体也能在此互文——互为表里，由静态转变为动态的感知场域。而角色与观者的目光及想象在「空间中的空间」中也形成对话，观看、触觉、或者透过透明质地与光线亮暗引发的穿越意识。

陈慧芸的跨界空间装置创作，为本剧作提供了一层新的解读维度，使舞台的视觉，延伸至心理性的内在空间，同时也直展现了艺术家自身对于观念实践与观念实体化的具体表现。

关于作者：

胡鐘尹（Jung-Yi Hu）是一位备受赞誉、屡获殊荣的艺术评论家，长期以来活跃于当代艺术生态系统，从事展览论述、艺术家研究和跨文化写作。他的评论涵盖了摄影、雕塑、绘画和综合媒材实践等广泛领域。

他的文章被众多艺术机构采用，并曾受邀为多场重要展览撰写文本，其中包括意大利交流展《呼唤》（The Call）、乔治·伯恩（George Byrne）的亚洲首展《后真相》（Post Truth），以及彼得·奥普海姆（Peter Opheim）的个展《探险家与兄弟》（Explorers and Brothers）。

他还为多位艺术家撰写了深入的批评性研究，包括许雍锾、郑忠全、鸟越一毅（Kazuki Torigoe）和东麻里（Marie Higashi），针对不同的创作背景，提供了细致入微的分析洞察和方法论视角。

他与多家当代艺术画廊保持长期合作，包括SAN Gallery 和 Hiro Hiro Art Space，并为其提供官方展览文本。他的文章也定期刊登在主要的艺术和文化平台，如典藏艺术网（Art Emperor）、ARTouch典藏、艺术+、联合文学杂志（Unitas Magazine），以及国立台湾美术馆电子报等。

所获奖项与荣誉

* 大观青年艺术家奖：艺评类，第二届，2014年

* 大观青年艺术家奖：艺评类，第三届，2015年

* 大观青年艺术家奖：艺评类，第七届，2019年

* “绝对播映”艺术评论写作竞赛，佳作奖，2021年

* 大观人文艺术基金会 艺术评论荣誉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