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嘉荣

在艺术史的技术考察中，“pentimento”（画面悔改）指的是那些被艺术家覆盖却未能彻底消失的底稿痕迹——借助红外线反射技术，研究者得以在达·芬奇或伦勃朗的完成作之下，重新发现那些被压抑的最初构想。这一概念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技术层面，更在于它所揭示的一个根本性的绘画真相：绘画从来不是单一时间点的产物，而是多个时间层叠压的痕迹场域（field of traces）。

书洋的绘画实践，正是对这一真相的自觉承认与主动激进化。

《时间之绳》（Time-Rope，2023），60×90厘米，混合媒材（油画基底、木炭），是理解书洋工作的一个核心入口。这件作品始于一张未经底的白色画布——她将这个”白”视为原初的期待状态，一种尚未被铭写的象征界（the Symbolic）空白。她首先以油画基底涂布画面，随即以木炭条在这片底色上擦出一处江南凉亭的轮廓：廊柱、走道、水边建筑的一角。这是她童年地理的碎片——母亲工作的单位附近，父亲所在医院周边，那些构成她早期感知结构的空间形象。

然而这个轮廓旋即遭到覆盖。书洋以更多的油画基底将其一遍遍抹去，如此往复，直至画面形成一个多层叠压的痕迹场。这一擦除与覆盖的身体性动作，在结构上模拟的正是主体在象征界中被不断重新铭写的经验：欲望刚刚成形，便被新的外部要求所覆写；自我期待刚刚确立，便被新的社会指令所替换。最终，画面呈现的不是任何单一的意图，而是这些互相压制的意图所残留的痕迹总和——那个若隐若现的凉亭轮廓，以一种幽灵般的方式持续透出画面，正是pentimento在当代绘画实践中最激进的重演。

Time-Rope 于展览《Things Left Unsaid》现场

《Things Left Unsaid》 Freud Bar & Gallery展览现场

2023年6月《Time-Rope》底稿

以拉康的术语来说，这些无法被彻底擦除的痕迹，正是潜意识（the unconscious）在画面物质层面的结构性显现。弗洛伊德早已指出，

被压抑的内容从不真正消失，它只是沉入意识的底层，以变形的方式持续返回。书洋的绘画将这一心理机制转译为可见的物质过程：炭粉嵌入油彩的纹路，修改的叠层，那个永远未能被彻底清除的江南记忆——这些都是压抑（repression）留下的物质证词。

画面外框以荧光色标示，内嵌红色荧光矩形。这些框不仅是形式构成，更是书洋对限制（confinement）概念的系统性思考的视觉化：屏幕的边框、房间的墙壁、城市、国家、地球，直至宇宙本身——主体总是活在框内，从一个限制性结构跳入另一个更大的限制性结构，所谓”自由”不过是限制尺度的更换。这与德勒兹对”领土化—去领土化—再领土化”（territorialization-deterritorialization-reterritorialization）循环的批判形成了有趣的视觉对话。

《时间之绳》于2025年10月在伦敦Freud Bar & Gallery展出。这一展出场所本身构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语境：画廊由弗洛伊德后人创立，其选择展出这件以潜意识压抑机制为核心主题的作品，形成了一种历史性的回响——仿佛弗洛伊德理论的家族血脉，在这个画廊空间中为书洋的绘画提供了最恰当的理论庇护所。

《the Vile Wind》恶风

如果说《时间之绳》处理的是潜意识的地层结构，那么《恶风》（The Vile Wind，2025），45×55厘米，布面油画，则是对拉康所谓”真实界”（the Real）的直接视觉遭遇。

这件作品诞生于2025年1月，一段亲密关系瓦解之后。书洋在那段时期做了一个梦：宇宙在梦中崩塌，流星划过，星体破裂，熟悉的象征秩序在无声的黑暗中解体。在拉康的理论框架中，真实界正是那些无法被象征界所吸纳、无法被语言所驯化的创伤性残余（traumatic remainder）——它以突破既有秩序织物的方式强行显现，令主体陷入无法消化的震惊状态。书洋以”真实界来了”来描述那些生活中无法预料、无力抵抗的时刻，这一表述的准确性令人惊讶，因为它精确捕捉到了真实界入侵（intrusion of the Real）的现象学质地。

画面构成上，书洋从透纳（J.M.W. Turner）的大气光色传统中汲取了关键的形式语言：中央是一个圆形光源，光从中心向外漫溢，形成一种熔化固体边界的氛围效果。然而画面中间出现了数条黑色裂缝——这些裂缝在形式上打断了光的漫溢，在语义上则是真实界入侵象征界秩序时所留下的可见伤口。远景是深沉的山蓝色，画面左下角浮现一张柔光女性侧脸，如月如梦。整体色调克制而冥想，与其所承载的情感暴力之间形成强烈的张力——这种张力本身，正是创伤经验在象征化过程中所特有的美学结构：无法被直接言说的，以迂回的美丽形式获得了一种不完整的表达。

《The Vile Wind》自完成以来，已在伦敦多个展览空间相继亮相：Fitzrovia Gallery（2025年9月）、The Gallery（2025年12月）。持续的展出不仅印证了这件作品在观者层面所激起的共鸣，也表明书洋在伦敦当代艺术语境中已建立起一种稳定的批评能见度。

《Losting Ghosts》The Gallery 展览现场

将《时间之绳》与《恶风》并置，我们可以识别出书洋绘画实践中的一条核心向量：她始终在将心理结构转译为物质痕迹，并以绘画行为本身作为潜意识工作的现场。

这与她长期阅读弗洛伊德、拉康、德勒兹的理论背景直接相关——但重要的是，这些理论在她的实践中并非装饰性引用，而是真正渗透进了她的创作决策：为何不擦除底稿？因为压抑从不彻底。为何保留裂缝？因为真实界拒绝被修复。为何拒绝风格统一？因为每个当下的内在状态都有其特定的形式要求，以风格的连贯性来压制内容的真实性，是象征界对主体的又一次规训。

有批评者认为书洋的作品面貌过于多变，缺乏辨识度。但这一批评本身恰恰暴露了批评者的意识形态预设——它将市场逻辑（品牌辨识度）混同于艺术评价标准。书洋的统一性从来不在表面风格，而在那个持续的、拒绝被安抚的追问姿态之中：那些已经消逝的，究竟去了哪里？那些被覆盖的，是否还在画面之下呼吸？

正如pentimento所揭示的，绘画的真相从来不只是它的表面。

关于艺术家

书洋（陈秦月），现居伦敦的中国艺术家。本科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人物画专业，后获英国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当代艺术硕士学位。其创作横跨绘画、摄影与装置，以精神分析理论、现象学与女性主义批评为思想资源，持续探索潜意识、身体与记忆的视觉表达。曾在北京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悦美术馆（798艺术区）举办个人展览，并在伦敦、米兰、墨尔本及纽约等多地展出。

​张嘉荣（Nelson Zhang），1979年生于香港，现居上海，艺术评论人及独立策展人。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硕士，清华

大学哲学系硕士、博士。中国艺术研究院客座讲师。研究方向为拉康精神分析学、德勒兹哲学、西方马克思主义与艺术哲学。齐泽克《暴力》（Violence: Six Sideways Reflections）中文译者，《策展哲学》（The Curatorial: A Philosophy of Curating）译本校对。近年重要评论及策展包括：藏坤坤"崇高之物，屏中倒影"，ArtReview，2025年春季刊；弗朗西斯卡·莫利特"作为身体的世界"，ArtReview，2023年冬季刊；尼奥·劳赫"地标"，ARTnews中文版，2024年；青蛇：女性中心的生态学，ARTnews中文版，2024年；汪建伟"总是，不是全部"，Artforum中文版，2021年；"意向之域"，香格纳画廊，上海，2024年；"偏离的慰藉"，Tabula Rasa Gallery，北京，202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