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慧是一位工作生活于伦敦的策展人，她有一个习惯：每个展览结束，她都要问自己，这次到底学会了什么。

2025年，她用四个展览回答了这个问题。从三位艺术家到五十余位，展览规模的变化，也让一个问题逐渐清晰：如何在保留艺术家个体表达的同时，建立展览整体的叙事？

这个问题要从更早说起。大学读风景园林，毕业后进入北京的设计院，2013年至2017年做了十个项目，其中有长城脚下的精品民宿，也有延庆的村落改造。她说，那几年教会她的是“空间不是静止的，它有节奏，有情绪”。后来，她去了木木美术馆，在坂本龙一、克孜尔石窟、曼·雷等大型展览的一线做助理，看到一个展览从研究到公共教育是怎样一环扣一环的。再后来，她去利兹读博物馆与美术馆研究，毕业论文写的是V&A的瓷器展厅，一个展厅怎样给来自不同文化的物件分类和命名。

2024年，她在伦敦的艺术机构实习，参与萨奇画廊（Saatchi Gallery）的群展，也在博物馆做志愿者，花了半年读物导向本体论，实地看了十多家画廊和替代空间。她后来写道，志愿者的经历让她明白，展览“必须为每一个人留出空间”，而不只是给懂艺术的人看。

这些经历看似分散，却都指向她后来策展中持续关注的事情：空间如何影响观看，不同的作品又如何在同一个空间中建立关系。

Hengmen bishui, 2025, mixed media on paper, 53 x 45.5 cm, Chinglyn Chow

Installation view of Exposition à trois voix at SOL DE PARIS.

Bishui Jin Heng 2, 2025, mixed media on paper, 53 x 45.5 cm, Chinglyn Chow

2025年夏天，她在巴黎玛莱区的Sol de Paris策划了一场三人展Exposition à trois voix。三位生活在巴黎的画家，三种不同的视觉语言。她没有强行寻找共同点，而是让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彼此靠近、互相看见。这是一种相对克制的策展方式。对于三人展而言，艺术家之间的差异本身就可以成为观看的线索，策展人不必急于用一个概念统一所有作品。但这种方法也依赖作品之间足够明确的联系，否则，尊重差异很容易变成简单的并置。

两个月后，她作为联合策展人，与Arts Archive London合作，在The Handbag Factory做了伦敦设计节的官方合作展Prism: Boundary and Unfinished Dialogues。这是一座曾经的手袋工厂，工业遗产的厂房和天窗光线都被写进了展览叙事。二十五位新锐艺术家围绕边界与记忆展开创作，涉及劳工迁徙、性别分工和殖民贸易。相比巴黎的三人展，Prism 需要处理的不只是艺术家之间的差异，还有作品、社会议题与建筑历史之间的关系。旧工厂为空间叙事提供了具体语境，但劳工、性别与殖民历史并不能仅凭“边界与记忆”这一主题自然地联系起来。如何让空间与作品相互支撑，而不只是让建筑成为展览概念的背景，是这类群展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Installation view of Prism: Boundary and Unfinished Dialogues at Arts Archive London, The Handbag Factory.

Installation view of Prism: Boundary and Unfinished Dialogues at Arts Archive London, The Handbag Factory.

到了11月，这个问题在 Pathos 中变得更加突出。齐慧为伦敦SPIRA9_ART策划了这场五十余人的群展，主题是“情感”。她将其理解为艺术的“溢出”，是符号和语言都装不下、却能在身体里回响的部分。“情感”是一个足够开放的主题，能够容纳不同文化背景和媒介的作品。但当五十余位艺术家都可以通过情感与展览建立联系时，这种开放性也可能削弱策展叙事的辨识度。作品为什么被选择，又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共同出现，反而需要更清晰的判断。

齐慧坦言，这个展览让她吃了苦头。五十多位艺术家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谁的作品挂在入口，谁的概念更“重要”，无形的竞争不可避免，她认为自己当时处理得“还不够成熟”。

这段反思值得注意。大型群展中的空间安排从来不只是布展问题，它也决定着不同作品获得怎样的可见度，以及观众如何理解它们之间的关系。策展人希望保留艺术家的独立表达，却又必须通过选择和安排建立整体秩序。展览规模越大，这两者之间的张力就越明显。她还发现，情绪场需要观众愿意沉浸其中，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耐心。策展人所设想的观看方式，未必就是观众实际经历的观看方式。

因此，Pathos 最值得讨论的并不是五十余位艺术家的规模，而是它让齐慧原本倾向于开放、尊重差异的策展方法遇到了更复杂的现实条件。开放并不意味着减少所有干预，有时恰恰需要更明确的组织，才能让个体作品不被整体叙事淹没。

Installation view of Kairós: Between Choice and Fate at Batsford Gallery.

Installation view of Kairós: Between Choice and Fate at Batsford Gallery.

Performance by Jay Mistry, Kairós: Between Choice and Fate at Batsford Gallery.

12月，她与联合策展人Huan Zhou在Batsford Gallery呈现了 Kairós: Between Choice and Fate。如果说 Pathos 问的是人怎样感受，那么 Kairós 问的就是人能不能选择：在因果和结构的世界里，自由意志是否还有缝隙？她们将存在主义和量子力学放在一起，十七位艺术家以绘画、摄影、影像和装置回应，表演者Jay Mistry的现场演出则强调“当下”不可复制。

从情感到自由，两个展览其实都在追问人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如何确认自己的存在。不同的是，Kairós 将讨论收束到一个更具体的哲学问题。但概念更加集中，也意味着策展需要让抽象的理论真正通过作品和观看经验发生作用，而不只是停留在文本中。

回头看，齐慧这一年的实践并不是展览规模从小到大的简单累积。从三人展中保留艺术语言的差异，到 Prism 中引入空间历史，再到 Pathos 中面对个体表达与整体叙事的矛盾，她不断调整着策展人介入作品关系的方式。这条线或许从设计院的图纸就开始了。她曾经设计的是人穿过空间的路径，如今设计的是观众穿过一个问题的路径。变的是材料，从砖石和植物变成了作品和人；不变的是她对节奏的敏感。而如何让这种敏感转化为更清晰、更有说服力的策展判断，仍是她实践中值得继续观察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