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艺术史，并不是一开始就写在书里。它们往往藏在家族记忆中，藏在几代人反复翻看、又合上的画册里，也藏在那些被认为“已经过去了”的往事中。

朱氏一门的艺术故事，就是在这样的“遗失与重拾”中慢慢浮现出来的。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画坛活跃而复杂，许多画家在时代的洪流中留下了清晰的名字，有一些人在当时并非边缘人物，却随着时代的变迁，逐渐被淡忘。朱蓉庄，以及他的子女朱铭新、朱铭庆，就属于后者。他们曾合作出版画集，举办赈灾书画展，参与社会公益，与多位海上名家保持密切往来，但随着时代更迭，这段历史渐渐被遗忘，只留下零星的作品和片段的记载。

现场合影

近些年，在朱氏后人的持续整理中，这段历史才逐渐被重新连接起来。2025年12月28日，“一门墨香——海上画派名家朱蓉庄、朱铭新、朱铭庆书画文献展”在上海图书馆第一展厅开幕，展期至2026年1月1日。展览以朱氏一门两代艺术家为核心线索，通过书画原作与文献资料的系统呈现，讨论海派书画艺术在家族语境中的延续、变化与再生。

展览现场

展览将文献与作品结合，分为六个单元：“艺苑清芬·门庭墨韵”“奠基·沉潜于传统”“深耕·学养与性情”“拓展·融汇与探索”“契阔·艺途之同光”“传承·艺道传薪”。从清晰的人物关系图谱到三位核心艺术家的作品，再到他们的师友交游与后人的创作，层层展开。展览将朱氏一门的艺术放入更广阔的历史与文化背景中，既保留了家族历史的温度，又充满了公共研究的意义。观众可以在展厅中停下来阅读文献、观看作品，感受一个家族五代人，跨越百年，将精神托付于笔墨丹青的那份坚守。

▋一次不经意的回望

有时候，历史的回归往往始于一场偶然的发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朱氏家族的后人马良和马红前往长春探访长辈时，意外看到了一本旧画册。在那些泛黄的页面中，马良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外公朱蓉庄的画作。对马良而言，这些画作并非单纯的艺术品，而是一段尘封的历史，一段与家族、与文化深深关联的记忆。

朱氏后人马越回忆道，当时马良十分激动，他意识到，家族这段渐渐被遗忘的艺术脉络，需要被重拾与保存。从那一刻起，整理和传承这段失落记忆，成了马良心中的使命。

朱蓉庄 《节临爨宝子碑》

1943年 水墨 纸本 扇面 纵18cm 横54cm 

2011年春节后，马良在某艺术网站上看到了一幅来自老外公朱蓉庄的《节临爨宝子碑》扇面。拿到这幅作品的那一刻，马良感叹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他觉得，这幅作品仿佛带着七十年前外公的体温。这件作品的到来，让家族资料的整理工作开始加速。2015年，马良与马越开始分工合作，马良负责梳理文献资料，马越专注于购买与收集作品。2024年马良去世，马越接过了这份责任。

朱铭新外孙女 马越

朱蓉庄的作品大多散落在各个私人收藏和拍卖市场，信息零碎，真伪难辨。马越虽然并非艺术专业出身，但她并未依赖个人的判断，而是逐步请来学者、策展人、出版机构和美术馆等专业力量，最终将原本散乱的资料整理成了完整的家族艺术脉络。

《一门墨香——朱蓉庄、朱铭新、朱铭庆书画集》

这个整理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资料的缺失、文献的断裂等都使工作推进缓慢。正是在这种长期、细致的爬梳中，朱蓉庄、朱铭新、朱铭庆三人在三十年代上海的艺术活动逐渐被重新拼合，在文献与实物的相互印证中变得清晰。

马越谈到：“朱蓉庄、朱铭新、朱铭庆他们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曾有两件重要的艺术活动。第一件是1931年，他们发布了一本父子三人的合作书画集；第二件是1934年，在宜兴家乡遭遇大旱时，他们在上海举办了为期八天的赈灾书画展。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些事情几乎被历史遗忘，今天的展览，正是将这些遗失的历史重新串联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1931年刊印的《鸥波眷属：蓉庄先生一家书画集》得到了当时艺界名人的题词，包括叶恭绰、徐悲鸿、费行简、吴昌硕、李瑞清等，画册的最后一页是白龙山人王一亭题写的润例润格。这本画册，正是马良在长春探访长辈时意外看到的，成为了此次展览重要的展品之一。

▋朱氏一门艺术的百年脉络

朱蓉庄，这个名字在今天或许不再响亮，但在清末民初的中国艺术界，他却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朱蓉庄1880年出生于宜兴，早年跟随宜兴画师程振学习人物画，接受的是较为传统的训练，之后进入上海发展。他曾在旧上海最大的私家花园——爱俪园（又称哈同花园）担任画师，在哈同花园所办的“仓圣明智大学”内任画师兼绘画教员。

展览现场

朱蓉庄的艺术创作，尤其是在人物画方面，继承了传统的技法和表现方式，但他并不拘泥于传统，而是将自己的艺术实践与当时上海这一现代化大都市的文化氛围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展览展出的《哈同行乐图卷》便是朱蓉庄这一艺术风格的代表作之一。在这幅画作中，他大胆地运用了西方写实技法，特别是在肖像的脸部刻画上，表现出了立体感和光影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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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蓉庄 《哈同行乐图卷》（局部） 

设色 绢本 手卷 纵28.5cm 横426cm

有学者在展览研讨会中指出，朱蓉庄的艺术价值，很大程度上体现在他对传统笔墨的理解方式上，不是复古，也不是炫技，而是将传统方法自然地安放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中。

展览现场

进入第二代，朱铭新和朱铭庆在继承家学的基础上，逐渐发展出各自不同的艺术风格。朱铭新偏重书画与学问的结合，他的作品用笔谨慎，气息沉稳，体现了浓厚的文人气质。在展览中，朱铭新的作品不仅与他的学术研究相呼应，还展示了他对传统艺术的深刻理解与思考。而与父亲朱蓉庄相比，朱铭庆的创作则展现出了更多的个人特色。她在继承传统笔墨技法的同时，也在题材选择、构图方式以及情感表达上，展现出更加鲜明的个人意识和时代感。她的作品相较朱铭新更具松动感，也更加贴近现代人的审美经验和生活感受。

朱铭庆《朱竹坨词意图》

1939年 设色 纸本 立轴 纵118cm 横44cm 

展览的最后一部分，展现了朱氏家族后人在音乐、文学、摄影等多个领域的创作成果。这一部分并没有试图建立一个严格的艺术谱系，而是表达了一种跨越时间的精神延续。

▋海派书画的家族印记

此次展览，不仅是对朱氏家族艺术传承的回顾，更是一次文化的对话。正如上海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陈东在致辞中所言，朱氏家族的历史不仅属于朱家，更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是江南文化和海派文化的有机组成。这段家族的艺术脉络展现了从传统到现代的深刻转换，朱蓉庄、朱铭新、朱铭庆等艺术家的作品，不仅超越了个人的生命存在，更通过代代相传，滋养后世，成为家族精神财富的象征。

展览现场

朱氏家族的艺术实践，为理解海派书画的多样性提供了新的案例。书法家陈远在展览中指出：“从朱蓉庄先生一家的艺术传承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时代的文化积淀，这种传承不仅具体、深远，而且折射出一个时代的家风。”

朱氏家族五代人跨越不同历史阶段，始终活跃于艺术创作，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代际延续的生动缩影。历史学者丁东感慨：“无论作为一个家族，还是作为个体，以这种方式来追寻跨越百年的家族艺术，并不多见。”

展览现场

在当代艺术教育注重创新与个性的背景下，此次展览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思考方式：创新未必需要断裂式的突破，传统的深厚积淀同样能孕育出多样的艺术形态。作家、画家、文化学者王川表示：“我们看到不仅仅是他们绘画本身的艺术价值，更应该看到社会价值、文史价值。这种文史价值，填补了我们对海上美术史中一些被忽视的空白。他们的作品体现了海上画派的精神，展现出包容与融合的特质，不仅是古今历史与现代艺术的交融，也有东西方文化的碰撞。此外，作品还结合了书法、绘画和文学等。这些作品所展现的，不仅是文化、历史与艺术的价值，更是一种跨越时空、永不消逝的文化传承。”

展览现场

此次展览结束后，将移至宜兴美术馆展出。宜兴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黄兴南表达了期许：“希望通过此次活动让更多人近距离欣赏和了解朱蓉庄及其家族的书画成就，并期待未来更多人关注朱氏家族书画艺术的研究。”

朱蓉庄 《钟馗捉鬼图》

1909 年 设色 纸本 立轴 纵 140cm  横 72cm

朱蓉庄 《坐佛图》1940 年 设色 纸本 立轴 纵 105.5cm   横 38.5cm

▋结语

通过持续、细致的整理与呈现，“一门墨香”让一段曾被遮蔽的艺术史重新进入大众的视野。朱氏家族的作品与文献所构成的，不仅是一条清晰的艺术传承线索，也是一种关于时间、记忆与文化生命力的延续。

正如马越所说：“有时候我们会想办法寻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其实合适的工作也在等待着合适的人。每个人都希望成为有价值的人，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而这些有价值的事情，也在等待有缘人去做。我很高兴能被挑选来做这件有意义的事情。”

当观众走近展厅，传承的下一棒已悄然递出，每一位驻足、转发、研究的“有缘人”，都在续写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在这无声的延续中，墨香将长久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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