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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一篮春

2026-01-05 14:41:34 未知

文/任明

  这些年,大家总说年味淡了。我坐在画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明白了——年味哪里是淡了,不过是当年那种顶风冒雪、踩着泥巴路把一篮子心意送到亲人手上的“热乎劲儿”,被手机屏里轻描淡写的问候代替了。

  铺开宣纸,笔蘸饱墨,心里总浮出一个少年的影子。茫茫风雪中,他脸冻得通红,蹬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盖着大毛巾的竹篮,在冰滑的乡路上歪歪扭扭前行……那就是驮着满满的喜悦去“走亲戚”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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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亲戚”是有规矩的。初二雷打不动去姥娘家——方圆百里都如此。老话说“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姑娘”。此外,还有父辈结下的干亲、把兄弟,像脉络似地延伸,连成一张温热的亲情地图。我的任务,就是在初七之前,蹬着自行车把这张图上的每一处亲戚都“走”一遍。

  这差事,打我记事就落在我身上。起初缩在父亲“二八大杠”冰凉的后座上,脸贴着他宽厚的背;后来个子蹿高了,才有了独立出门的资格——近的挎着篮子步行,远的骑自行车前去。

  想想学骑自行车时真是狼狈。腿够不着车蹬,只能斜插进车杠下“掏腿”骑,车链子常咬住裤脚,结果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不容易能跨上车座,一不留神,腿碰到身后凸出的篮子,连人带篮里的蒸馍和果子滚作一团。

  篮子里装的是贫瘠岁月里最体面的心意。母亲总要仔细码上十多个自家蒸的白面馍,每个馍顶点一颗俏丽的红点儿,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再郑重地放两封“果子”——黄糙纸包好,盖一张印着吉祥话的红条纸,用细麻绳捆得方方正正。这馍和果子,就是走遍所有亲戚、循环流动的“心意”。礼虽薄,那一层一层裹着的“心意”却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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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怕碰上下雪天。有一年,北风像小刀子刺骨,天上撒着盐粒子似的雪糁。土路结了冰壳,滑溜溜地泛着冷光。我歪歪扭扭地骑车,心思全在那些馍上。怕什么来什么——心里一急,腿别到了篮子上,前轮猛地一滑,人“唰”地侧摔出去。篮子飞了,蒙的大毛巾开了,白花花的馍滚了一地,在黑乎乎的雪泥里格外扎眼。

  人还没爬起来,就听到后面同样摔跤的伙伴的笑声。赶紧一骨碌翻身起来,一边疼得吸气,一边把馍一个一个小心捡起来,用衣袖擦去馍上的泥水。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几乎不听使唤,可心里却奇怪地冒出一股热气,一种掺着狼狈和担当的快活。风是真冷,能吹透骨头,可与伙伴没心没肺的笑声一起,那凛冽里就钻出了一丝顽强的、热乎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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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蹭到亲戚家,推开那扇被烟火熏得暖融融的木门,瞬间跌进了另一个世界。主家连声说着“受罪了受罪了”,忙把我拉到堂屋中间旺旺的火盆边。

  围着火盆伸出冻麻的脚。豆秸烧起来噼啪响,带着一股好闻的干燥的草木焦香;芝麻秸的火苗斯文些,蓝幽幽的,却更耐烧。寒气像一层裹紧的冰壳,被这融融的火光从外到里,慢慢烤酥、融化。身子暖了,鼻尖却呛得发酸。大人们的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今年麦子咋样?”“老人身体可硬朗?”“娃的书念得好不?”……年年都是这些朴素的问话,像炉火一样温暖。他们说得恳切,我听得心不在焉——心早像盆里不安分蹿动的火苗,飘向了灶房飘出的一年里最扎实的肉香,和亲人悄悄塞过来的那个红包。

  压岁钱,是“走亲戚”最激动的犒劳。那时的亲戚都不宽裕,五毛、一块,顶大的惊喜也就是五块钱“巨款”了。但那崭新的纸币被折得方方正正,递过来时,还带着长辈手心的温度。我小心地攒着,心里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所有顶风冒雪、摔跤疼痛,好像都是为了最后能把它们凑在一起,变成供销社玻璃柜台后面那一本本诱人的小人书。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哪吒闹海》《鸡毛信》……这些儿时最喜欢看的小人书,都是用过年“走亲戚”时积攒的压岁钱买来的。那时,我不光看里面精彩的故事,还痴迷上面的线条和颜色。我会趴在油腻的饭桌上,借着煤油灯昏黄跳动的光,用劣质的草纸,一笔一画描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哪吒的风火轮……那股对着墨线反复揣摩的痴劲儿,让我至今难忘。也许,我对画画的迷恋,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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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我住在城里,有了自己的车。回老家过年,车窗把风雪严严实实挡在外面,油门轻轻一踩,亲戚的家就到了跟前。礼物是商场里买的精致礼盒,装着名酒和补品,体面又周到。红包厚了,可递出去和接过来时,那动作和手感却轻飘飘的,像完成一个标准的、有点陌生的礼节。屏幕上的祝福来得更早、更热闹,表情包一个比一个鲜活,可总觉得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听不到语气里细微的喘息,碰不到气息里真实的温度。

  坐在温暖平稳的车里,我常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出神。思绪却飘回童年,想起那些在冰泥地里滚落的馍,就算沾了泥,也是白茫茫天地间最干净、最醒目的“梅花”;想起在豆秸火盆边,那双烤得发烫、皮肤微微刺痛的双脚;想起被攥得汗湿的、皱巴巴的毛票,像攥着一把跳跃的火苗,奔向供销社柜台时,胸口那颗扑通扑通、快要跳出来的心……

  笔尖悬在洁白的宣纸上,久久没落下,我忽然懂了:这些年来我总爱画风、画雪、画蜿蜒的土路和窗内朦胧温暖的灯火,又何止是在画童年的记忆呢?我画的,是那一场场笨拙却虔诚的奔赴——是那双必须亲自踩进泥泞、挨过寒冷的脚,是那颗必须揣在怀里、用自己体温久久焐热了才能郑重送出去的心。没有“走”的艰辛与期待,“亲情”也就没了分量;没有透彻肌骨的“冷”,那份“温暖”终究显得单薄。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像温暖的河无声流淌。我铺开的宣纸洁白如雪,砚里的墨已研得浓黑润亮。今夜,我要画下那个风雪里的少年,画我记忆里泥泞的乡间小路,画那些浓浓的年味和亲情。因为,那片土地是我的根,也是我手中这支笔得以在岁月风尘里保持湿润与温暖的、永不干涸的源头活水。

  风雪一篮春——我要画的,是一篮从记忆深处走来的、滚烫的春天。

(责任编辑: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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